荆昭霓忽然问道。
沈星遥摇头。
荆昭霓在回廊一侧的长椅上坐下,道:“我就恨过。”
沈星遥闻言愕然。
“从我有记忆开始,便一直跟着我师父生活。
他是个贼,还是最见不得光的那种,什么钱都偷,就没有他不敢伸的手。”
荆昭霓道,“他告诉我,捡到我的地方,是一家青楼的后门外,多半是哪个勾栏女子意外怀上,生下来后又丢弃的。”
荆昭霓背靠廊柱,微微阖目,道:“知道此事后,我便越发痛恨这世道,恨那抛弃我的女人,恨那让我生身母亲有孕的男人,我生于淤泥里,过的每一天都是人人喊打的日子,直到有一日,我亲眼看着我师父被人打死。”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因盗取了一个年轻人拿去为母亲治病的钱,害得那位老妇不治而亡。
替那年轻人出头的,正是白云楼的门人。”
荆昭霓悠悠道:“后来,我三进三出浔阳白云楼,欲取江毓项上人头,我那时候也就是个小贼,刚刚十五岁,没有多大本事,每回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被人擒住。
可江楼主却每次都放了我。
最后一回,他把我叫住,屏退手下,告诉我可以立刻动手杀了他。
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可就在我要动手的时候,年仅三岁的江澜,从房里冲了出来,拿着把木剑,朝我身上乱砍,让我离她爹远点。”
说着,她两眼忽然变得朦胧,“那一刻,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突然觉得很难过,后来浑浑噩噩,想要走的时候,江楼主在我身后说‘身份不重要,名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心里,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
你要做人,就好好做人,非要做鬼,也没人拦得住你。
’”
话到此处,她低头一笑,慨叹一声,道:“是啊,生从何来,我无法选择,但这一生要怎么活,尽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说完,她扭头望向沈星遥,道,“看你这双眼睛就知道,你是个比我幸运的人,活了十几年安生日子,才体会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
听说你几个月前在玄灵寺内,以火刀迎敌,万千人中来去,未添半寸伤痕,有这样的命,上天也会怜惜的。”
“但愿……”
沈星遥长声感叹,“但愿真的如此吧。”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为何江澜会说那些话,又为何到了此处,荆昭霓会不多问一句,便接纳了她。
原是这世间有太多生于苦海之人,于滚滚浪涛间,遥望同病相怜之人,以微薄之力,予彼此温暖。
霜降将至,虽是日朗天青,风也阴瑟瑟的,随着天色渐晚,露气凝结,院里的风也变得阴凉。
到了傍晚,云轩听了分舵内的人来传话,说是江澜有话想对他说,便来到江澜房前,见房门虚掩,还没来得及敲,便见江澜从屋内把门拉了开来。
“姐姐……”
云轩愣了愣,道,“可是有什么事吗?”
“过来过来。”
江澜招呼云轩在屋内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道,“我仔细想了想,此去浔阳,凶多吉少,你一路这么跟着我,长途跋涉,还要同江明等人交锋,实在太危险了。”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云轩疑惑道。
“要不,我先派几个人把你送回家去?”
江澜说道,“最起码,不会给你带来危险。”
“回家……”
云轩听到这话,眼色逐渐黯然,“我已习惯了现在这样,不想一个人呆着……”
说着,不自觉摇了摇头。
“那倒也是,”
江澜两指捏着下颌,仔细想了想,忽然一击掌道,“哎,我想到了,我可以先送你回去,等你手上的伤好了,再去给你说门亲事,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