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仍在岩壁间回荡,刺鼻的臭氧味与焦糊气混杂着荒原固有的尘土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诞味道。秋荷背起几乎失去知觉的朱玉,将最后一名队员护在身后,沿着那条几乎垂直的风蚀岩缝,以近乎野兽攀爬的方式,亡命向上。每向上一寸,都伴随着碎石簌簌滚落深谷的回响,以及下方那高阶污染体愤怒的、无声的精神咆哮。那咆哮直接震荡在灵魂层面,让秋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不时出现黑斑。她咬紧牙关,牙龈已渗出血丝,全凭着一股狠绝的意志力支撑。“嫂子……放下我……”朱玉在她背上发出气若游丝的呢喃,身体因痛苦而微微抽搐,“带……带消息回去……”“闭嘴!”秋荷的声音嘶哑而冰冷,“留着力气管好你自己!要是你死了,我拼死救你上来就真成蠢货了!”身后,那名幸存的队员沉默地跟随,他的手在岩壁上留下了道道血痕,却始终紧紧抓着每一处可以借力的凸起,一言不发,只有粗重的喘息证明他还活着。终于,他们翻上了岩壁顶端。这里是一小片相对平缓的台地,连接着更加荒芜的乱石坡。秋荷将朱玉小心放下,靠在一块巨岩旁。朱玉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中透着诡异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先前石柱的诅咒、魅影的低语、以及刚才高空逃亡的极度紧张,已将他的精神摧残到了极限。秋荷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手掌里的一股仙蜜,毫不犹豫地全部注入他颈侧。朱玉的身体猛地一颤,急促地喘息了几口,眼神稍微恢复了些许焦距,但依旧涣散。“能……能看见东西吗?”秋荷问。朱玉艰难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很……很吵……很多声音……混在一起……石阵……它在‘呼唤’……更多的‘同伴’……”呼唤?同伴?秋荷心头一凛。她猛地转头望向身后——那片石阵所在的盆地。即使隔着高高的岩壁,她仍能感觉到,那里的“气息”正在发生剧变。原本只是偶尔亮起的符文红光,此刻已连成一片,将整个盆地映照得如同地狱的熔炉。低沉的嗡鸣变成了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苏醒。“它在……扩张……”朱玉的声音带着哭腔,是精神濒临崩溃的征兆,“污染……在加速……我们的城……挡不住……”不能久留!必须立刻撤离!秋荷当机立断,将朱玉交给另一名队员:“你负责带他走,沿预定路线,全速返回!我断后!”“队长!”队员急道,“你一个人……”“少废话!这是命令!”秋荷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带上朱玉,立刻走!若遇险情,优先保证朱玉安全!他的情报比我们都重要!”队员明白轻重缓急,狠狠一咬牙,背起朱玉,深深看了秋荷一眼,转身没入乱石之中,身影迅速消失。原地,只剩下秋荷一人。她站在台地边缘,回望来路。岩壁之下,那高阶污染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形态,它悬浮在石阵正上方,庞大的灰黑身躯如同积聚的怨念风暴,不断有新的、更加凝实的魅影从石柱上升腾而起,汇入它的体内。它似乎察觉到了秋荷的存在,那空洞的“目光”再次锁定了她,带着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但它没有立刻追击。它,或者说整个石阵,似乎被刚才的自爆和逃离的猎物吸引了更多注意力,正在调整方向。机会!秋荷没有选择沿着队员的路线逃亡,那样太容易被预判和拦截。她看准了另一侧——下方是一片更加陡峭、怪石嶙峋的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裂谷,常年被灰白色的毒瘴笼罩。这是地图上标注的绝地,却也可能是生路。她解下所有不必要的装备,只留下短刃、匕首和一小袋应急干粮与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如同矫健的岩羊,开始沿着断崖边缘向下跳跃、滑坠。这不是盲目的自杀,她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有过深入研究,断崖的某些岩层虽然破碎,却存在着微妙的支撑点,而且,崖壁上生长着一些根系发达、极其坚韧的耐旱植物,或许能成为救命的绳索。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石阵的能量波动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得脚下岩石簌簌发抖。秋荷能感觉到,那高阶污染体已经放弃了追击普通队员,转而将全部注意力锁定在自己身上。它感受到了威胁,也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不,是她身上携带的、来自新城和黑沙城的、与这片荒原格格不入的“秩序”气息,让它既厌恶又渴望吞噬。“想追我?那就来试试!”秋荷在心中冷笑,动作却越发迅捷。她利用一处突出的岩檐缓冲下落的势头,顺势荡向另一侧的峭壁,指尖勾住一株顽强生长在石缝中的荆棘,借力荡出更远的距离。,!下方,毒瘴弥漫,深不见底。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就在她即将落在一块仅容单足站立的凸起上时,身后,一道凌厉的、带着撕裂灵魂气息的灰黑能量束,如同长矛般破空射来!目标直指她的后心!避无可避!秋荷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将手中匕首向后掷出,同时身体向侧面极限倾斜!“嗤啦——”匕首与能量束在空中相撞,爆开一团刺目的电光,匕首瞬间融化成一滴铁水!能量束余势未消,擦着秋荷的左臂掠过,将她的护臂连同外层的皮甲瞬间腐蚀出一个黑洞,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剧痛钻心!但她终究是避开了要害!“吼——!”一声充满暴虐与挫败的咆哮从上方传来,那是高阶污染体第一次发出如此清晰的情绪波动。它似乎被彻底激怒了。秋荷不敢回头,借着这一击的反冲力,纵身跃入下方浓稠的毒瘴之中!下坠的失重感包裹了她。四周是死寂的灰白色,能见度不足三米,空气中弥漫着腐蚀性的气息,吸入肺部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她屏住呼吸,依靠之前对崖壁走向的记忆和触觉,手脚并用,寻找着任何可能的落脚点。毒瘴中,并非只有死寂。她能听到一些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瘴气中游弋。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荧光般的、扭曲的光点,那是被毒瘴同化了的、更小更弱的污染生物。她在毒瘴中下降、滑行、躲避,完全依靠本能和过往的训练。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脚底终于传来了坚实的触感——是松软的、混合着腐烂枝叶的泥土。她已穿过了毒瘴层,落到了裂谷的底部。这里更加阴森黑暗,只有从头顶极高处透下的几缕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空气潮湿而冰冷,带着浓重的腐败气味。秋荷靠在一块湿滑的岩石上,剧烈喘息,处理左臂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诡异的灰黑色,显然沾染了污染,但幸运的是,似乎没有深入骨髓。她用随身的小刀剜去部分腐肉,敷上厚厚的消炎止血药粉,再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痛,体力几乎耗尽。必须尽快找到出路,离开这条死路。否则,不等污染发作,伤口感染和饥饿就会要了她的命。她辨别了一下方向,根据水流侵蚀的痕迹和岩层走向,推测出一条可能通往外界的路径。她不敢点火,只能借着微弱的天光,在乱石和腐殖层中艰难前行。裂谷底部并非完全荒芜。她发现了一些奇特的现象:某些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类似苔藓的发光植物,散发着幽蓝的微光;一些枯死的巨树树干内部,竟然被蛀空成了复杂的巢穴结构,里面残留着不明生物的骨骸;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半透明的、如同水母般的生物,在黑暗中漂浮,散发出梦幻般的彩色光晕,美丽,却透着不祥。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在这里,也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污浊的“言灵波动”,虽然比石阵处微弱得多,却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从这片土地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某种诅咒。难道,石阵并非唯一的源头?这整片西南荒原,乃至更广阔的土地,都早已病入膏肓?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就在她穿过一片由巨大朽木构成的“森林”时,前方突然传来了打斗声和……人类的呼喝?秋荷瞬间警觉,隐匿身形,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透过腐朽树干间的缝隙,她看到了令她瞳孔收缩的一幕:一群穿着破烂皮甲、手持简陋武器的匪徒,正围攻两个身穿黑沙城制式皮甲的人!其中一个是她认识的,是这次随行的后勤人员之一,另一个则是面生的黑沙城士兵。两人背靠背苦战,身上已多处挂彩,显然支持不了多久。而围攻他们的匪徒,人数约有七八人,虽然装备低劣,但个个眼神凶狠,动作狠辣,配合默契,更重要的是,秋荷敏锐地察觉到,他们身上也隐隐散发着那种熟悉的、微弱的,污染波动!这些匪徒,也被污染了?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荒原污染催生出的畸形产物?“把地图和晶核交出来!可以给你们个痛快!”匪徒头领是个独眼壮汉,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做梦!有我们在,你们别想碰新城的东西!”后勤人员嘶吼着,挥舞着战斧,做困兽之斗。眼看两名己方人员即将殒命,秋荷眼神一厉。她不能坐视不管,这不仅关乎同伴性命,更关乎任务情报的安全!她悄无声息地从侧翼接近,在一名匪徒即将偷袭后勤人员后背的瞬间,如同鬼魅般出手!短刃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割开了那名匪徒的喉咙!“呃……”匪徒捂住喷血的脖颈,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变故来得太快!匪徒们瞬间大乱。“敌袭!”“有埋伏!”秋荷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旋风般卷入人群,专挑落单或虚弱的目标下手。她的战斗风格狠辣、高效,毫无多余的花哨,每一击都指向要害。这些荒原匪徒虽然悍勇,但在绝对的单兵素质面前,顿时手忙脚乱。独眼头领见状大怒,咆哮着扑向秋荷,手中锈迹斑斑的重锤带着恶风砸下。秋荷不与他硬撼,利用灵活的身法周旋,同时瞅准机会,一脚踢起地上的碎石,迷了头领的眼睛,趁其视线受阻,短刃如毒蛇出洞,刺入其腋下空门!头领惨叫一声,攻势顿止。秋荷顺势夺过他手中的重锤,灌注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另一名正与黑沙城士兵缠斗的匪徒!“砰!”匪徒胸骨碎裂,吐血倒飞。剩下的匪徒见头领重伤,士气崩溃,丢下同伴的尸体,狼狈逃入黑暗的丛林之中。战斗结束,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间。秋荷拄着重锤,微微喘息,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两名幸存者。“秋……秋荷队长?”后勤人员认出了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您怎么……”“说来话长。”秋荷打断他,目光落在他们护着的那个防水布袋上,“地图和记录呢?”“在……在这里!”后勤人员连忙递过布袋,“我们遭遇了伏击,队伍被打散了,老张……老张他为了掩护我们……”他眼圈红了。秋荷接过布袋,确认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点了点头:“做得很好。现在,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还有其他人吗?”黑沙城士兵虚弱地开口:“我们是……奉命从另一条路……接应你们的……路上遇到了……这些杂碎……他们好像知道我们要来……”知道我们要来?内鬼?还是巧合?秋荷心中警铃大作。但这已不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如何从这条该死的裂谷里出去,以及如何将朱玉和情报安全带回。她看了一眼天色,头顶的惨淡光线似乎更暗了。裂谷底部,危机四伏。“休息一刻钟,然后我们找路出去。”秋荷的声音不容置疑,“有人受伤,轮流背负。节省体力,注意警戒。”她走到一旁,背靠岩石,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硬的肉脯,慢慢咀嚼。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提醒着她刚才的凶险。:()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