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破晓,声震天眼。玄甲覆身的杨十三郎立于镇岳楼车之上,未戴兜鍪,满头发丝被寒风扯动。他并未高声嘶吼,只将一股浑厚的内劲灌入声线,清晰地传遍九街十八巷:“封城。坊门落锁,无令者,雀鸟亦不得出。”霎时,黑羽卫如墨色潮水漫过街衢,沉重的坊门在百姓惊恐的注视下轰然闭合。城内空气骤然凝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笼罩每一寸屋瓦。朱玉负手立于鉴物高台,眼底一片青黑。案上堆积如山的“凶物”泛着阴冷的光——皆是奉命搜检所得。寻常铜镜、旧时玉佩、甚至孩童玩闹的陶哨,皆因纹路稍异而被强征于此。“七件。”秋荷指尖发白,将七个木托盘轻轻推至台前。那是七件截然不同的古物:缺角古镜、锈迹铜钱、哭面玉簪、断刃、陶埙、骨牌、兽皮鼓。它们看似杂乱,却被朱玉以养魂玉为引,按某种方位摆定。阵成刹那,异变陡生。养魂玉在朱玉袖中猛颤,发出只有他神魂可感的尖锐嗡鸣。他闭目凝神,只见那七物之上的诡谲纹路竟如活蛇般蠕动起来,在虚空中交织拼凑,似要汇成一幅残缺的地图。而现实中,靠近台案的衙役纷纷踉跄后退,只觉脚踝处寒意刺骨,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鬼手正从地底探出,要将活人拖入阴间。一名年轻卫兵竟拔出横刀,双目赤红,口中念念有词:“他们在唤我……他们在唤我……”“大人!”戴芙蓉疾步而来,声音发颤,“不可再搜了!东坊富商因祖传古镜被邻里指认,阖府惊惶,已有人投井。民心将乱!”朱玉目光扫过那七件邪物,沉声道:“乱的是心,索命的是鬼。继续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散布灾厄的源头给我揪出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着重盘查近半年来所有游方货郎、云游道士。尤其是那些……能让愚夫愚妇听得如痴如醉,甘愿舍身相随的妖人。”与此同时,钟鼓楼最高的飞檐阴影里,一道灰袍身影蜷缩如蝠。他望着下方忙乱的人群,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怀中一件未曾现世的木雕小鬼,嘴角咧开一丝看不见的笑意。“九十九级台阶已砌好,尔等却在捉拿泥瓦匠……”他轻笑一声,将木偶抛入下方汹涌的人潮,瞬息淹没。密室无窗,只点着两盏鲸油长明灯,火光昏黄,将人影拉得扭曲漫长。秋荷立于一丈长白案前,案上铺着一层吸墨的熟宣。她屏息凝神,以极薄之蝉翼纸,小心翼翼地敷在那缺角古镜的背纹之上。指尖蘸取少许松烟墨,轻拍慢拓。随着墨色晕染,那如蛇蟒般纠缠的纹路便一点点显形于纸上。朱玉静立一旁,养魂玉悬于掌心三寸之处。每当一张拓片完成,他便催动神念注入玉中,将拓片上的线条摄入玉内空间。七件古物,七张拓片。起初,它们只是七块支离破碎的诡谲图案,彼此毫无关联。“合。”朱玉低喝一声,养魂玉光芒大盛。玉内空间中,七道虚影开始缓缓挪移、拼接。断裂的线条重新连接,残缺的图腾互为补充。随着最后一枚骨牌的纹路嵌入空缺,整幅图案骤然一亮,化作一幅完整地图的虚影,悬浮于朱玉识海。“这是……”朱玉瞳孔骤缩。地图上并无山川河流,也无城郭道路,只有一道蜿蜒曲折的脉络,如同脊骨,指向西北荒原深处一处名为“葬风谷”的绝地。而在那“脊骨”的末端,有一个用血朱砂圈出的印记——那是一个扭曲的“门”字形符号,四周环绕着九十九个细小的黑点。“九十九鬼为引,方可开门。”秋荷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知何时已将所有拓片拼合在现实中的白案上,与朱玉所见一般无二,“朱大哥,你看这纹路的走势,不像人为雕琢,倒像是……用某种生物的筋络烙印上去的。”朱玉伸手,指尖虚抚过那“门”形符号。就在触碰的刹那,养魂玉内的残魂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一段破碎的画面强行涌入他的脑海:风雪漫天,一个身着破烂长袍的背影,在悬崖边将一个物件递给一个跪拜的凡人。那背影转过半张脸,虽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悲悯与疯狂。“找到了。”朱玉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那货郎,便是这扇‘门’的钥匙。传令种豹头,点齐人马,目标——西北荒原,葬风谷!”话音未落,密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黑羽卫跪禀:“报!城西枯井中发现一具浮尸,手中紧攥着一张未完成的拓片,纹路……与此物一般无二!”荒原风硬,刮在人脸上如刀割。种豹头一身戎装,铁塔般的身躯立在“血斧”部落的寨门前。他身后五十名黑羽卫雁翅排开,弓上弦,刀出鞘,杀气凝成实质,压得寨墙上那些裹着兽皮的蛮族战士脸色发青。,!“叫你们首领滚出来。”种豹头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呼啸的风声,“天眼新城的事,他要是不给个交代,今夜这血斧部,就从地图上抹掉。”寨门吱呀呀打开。迎出来的独眼首领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脖颈粗得像梁柱,胸前挂着一颗狰狞的狼头骨。他叫巴图,意思是“结实”。“黑羽卫的大爷们,这是哪里的火气?”巴图摊开双手,虽满脸堆笑,但独眼中精光闪烁,透着野性的警惕,“我们这穷乡僻壤,可没惹天眼城的大老爷。”种豹头懒得废话,直接将那面缺角古镜的拓片扔到他脚下。“认得这花纹吗?三个月内,有没有外乡人拿着这种东西,来过你们的地界?”巴图低头瞅了瞅,独眼眯了起来。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拓片上的纹路,忽然冷笑一声:“这东西,俺见过。”据巴图回忆,三个月前,确有个游方货郎路过此地。那货郎穿得破破烂烂,像个死人,嘴里却说着神仙话。他不卖针线脂粉,专兜售一种名为“忘忧水”的丹药,说是吃了能脱胎换骨,长生不老。“俺当时就觉得这人是个疯子。”巴图往地上啐了一口,“俺们血斧部的人,生在荒原,死在荒原,要什么长生?当场就把他打了出去。”“后来呢?”种豹头逼问。“后来?”巴图挠了挠满是虱子的头发,“那疯子临走前,指着西北方向,说什么‘葬风谷那边有大自在’,还说那里的人无病无痛,劝俺们跟他走。俺那时正缺个靶子练斧子,他就跑了,往西南那个鬼地方去了……叫什么来着?”巴图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对,枯骨林!”听到这三个字,种豹头身后的一名斥候脸色一变,低声道:“将军,枯骨林是出了名的凶险之地,常年迷雾缭绕,进去的人从没活着出来的。”种豹头冷哼一声,将拓片收回,转身便走,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看好你们的寨子。如果让我知道你们跟那疯子有一丝勾连,我不介意用你们的头颅,祭我这把斧头。”回程路上,风雪渐起。种豹头握紧了缰绳,望着西南方向那片黑压压的森林轮廓,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未知诡异的厌恶。而在枯骨林的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迷雾,静静地注视着这支即将踏入陷阱的黑羽卫队伍。:()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