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链锁住的不仅是朱玉的身躯,更是这支队伍摇摇欲坠的士气。营地中央的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在每个人阴沉的脸上。距离下一次“鬼行”还有不到六个时辰。在这片被诅咒的荒原上,黑夜即是死亡倒计时。“我去杀了那孙子。”种豹头猛地站起来,碗口大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满脸横肉因愤怒而扭曲:“那货郎不过是个凡人,只要我冲进风雪,砍下他的脑袋,这诅咒自然就解了!”“坐下。”杨十三郎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你能找到他的话。”众人皆知,那个货郎神出鬼没,能操控鬼影,或许早已不在物理层面的荒原上了。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悠扬的山歌声打破了死寂。“正月里来是新春呀~家家户户点红灯~”“人家丈夫团圆聚~我这寡鬼……独守空坟~”声音由远及近,明明是在风雪呼啸的外面,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低语。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瞬间拔刀出鞘,背靠背形成防御阵型。然而,营地的结界并未触动,警戒的暗哨也没有示警。只见一个人影慢悠悠地从风雪中踱步而出,径直走进了光圈之内。正是那个推着独轮车的货郎。他没有穿斗篷,也没有御寒的厚袄,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笑眯眯地看着这一群如临大敌的杀手,仿佛是来做客的老友。“杨头儿,这么大火气做什么?”货郎把独轮车往地上一顿,车上的铜镜叮当作响,“天寒地冻的,我给你们送炭来了。”“滚。”杨十三郎手按刀柄,青筋暴起,“再往前一步,老子剁了你喂狗。”“啧啧,好凶啊。”货郎也不恼,自顾自地凑近篝火烤了烤手,那火焰竟然诡异地变成了幽绿色,“你们是不是以为,只要把朱玉锁起来,就能万事大吉了?”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被铁链锁住的朱玉,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傻小子,那可不是普通的绳子,那是请柬啊。”戴芙蓉眉头一皱,厉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是来聊聊生意。”货郎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着朱玉,“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升仙’的规矩吧?这可不是杀人,这是交易。”他掰着手指头,一一道来:“王掌柜贪财,用祖传的铜镜换了‘富可敌国’,结果镜子吸走了他的血肉;刘三怕死,用一辈子的积蓄换了‘长命百岁’,结果阳气被抽干成了活尸;至于朱玉……”货郎的目光变得贪婪而炽热,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美玉:“他修炼了镜界功法,魂魄凝实,肉身通透。这可不是普通的祭品,这是千年难遇的极品燃料。”“你什么意思?”杨十三郎踏前一步,杀气四溢。“意思很简单。”货郎摊开手,一脸无辜地说道,“要么,你们在两个时辰内,把朱玉完好无损地送到葬风谷的井口。那样的话,我就放过你们这些虾兵蟹将,只带走他一个。”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阴寒:“要么……等到子时风雪再起,这方圆百里的一切生灵,连同你们的营帐、马匹、甚至这几棵枯树,都会变成新的祭品。到时候,就不是死一个朱玉了,是死一堆烂肉。”说完,货郎不再看众人铁青的脸,转身推起独轮车,哼着那诡异的小调,一步一步退入了黑暗的风雪之中。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杨十三郎才猛地一拳砸在地上,碎石飞溅。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营帐中心。那里,被锁链束缚的朱玉低着头,掌心的血色纹路正疯狂地闪烁着,仿佛在回应外界的召唤。营帐内的空气凝固成了固体。货郎的话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插在每个人的心口。牺牲朱玉,还是全灭?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这是一个死刑判决。“不能交!”戴芙蓉猛地站起,由于动作太急,带翻了旁边的药箱,瓶罐滚落一地。“一旦把他交出去,那个怪物只会更强!到时候还会有下一个朱玉,下一个戴芙蓉!这是个无底洞!”“那你说怎么办?”种豹头红着眼眶吼道,平日里的悍勇此刻化作了无助,“难道看着玉儿变成鬼食?老子这就去把那口破井填了!”“你去填?”杨十三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你填得掉吗?几百只鬼,加上那个神出鬼没的货郎,你填进去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他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被锁在石柱上的朱玉。此时的朱玉,状态极为诡异。掌心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他的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仿佛随时会碎裂成一地的镜片。但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听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大人。”朱玉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平静。“闭嘴!老子还没想好!”杨十三郎暴躁地打断他,手里的刀柄几乎要被捏碎。“我想好了。”朱玉抬起头,露出一个惨淡却决绝的笑容,“大人,嫂子,豹头哥。那个货郎说漏了一个破绽。”众人一愣。朱玉挣扎着举起被铁链锁住的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他说我是‘极品燃料’。既是‘燃料’,便是核心。既是核心,那仪式就离不开我。”戴芙蓉瞳孔一缩,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你想干什么?”“反向利用标记。”朱玉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疯狂的计划:“既然我被锁定了,那就让我去。我不去送死,我去赴约。”“胡闹!”杨十三郎挥手,“那是去送死!哪有把我兄弟往火坑里推的道理!”“听我说完!”朱玉吼道,血丝顺着嘴角流下,“那个货郎之所以敢大摇大摆地来谈判,是因为他觉得胜券在握。他觉得我们不敢动,也不敢赌。”“但我敢。”朱玉看着杨十三郎,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等到下次风雪起,我会主动走向葬风谷。我会走进那个圆圈,成为祭品。但在那一刻,你们就埋伏在周围。”“一旦仪式启动,那个所谓的‘古井’一定会现形。不管它是鬼是怪,只要毁了那口井,仪式就会中断!只要仪式中断,我就不用死了!”“荒谬!”种豹头连连摇头,“万一你还没走到那儿就碎了呢?万一那井毁不掉呢?万一那货郎还有后手呢?”“没有万一。”朱玉看向戴芙蓉,“嫂子,你能用金针封住我的经脉,延缓那个诅咒的发作,对吧?只要我能撑过走到祭坛的那段时间,剩下的,就看大人的刀快不快了。”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赌局。但在这绝境之中,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杨十三郎颓然坐倒,双手捂住了脸。许久,他才放下手,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股属于顶尖杀手的狠厉重新凝聚起来。“种豹头。”“在!”“去准备最强的破甲弩。”“娘子。”“我在。”“把你的金针,全给我扎下去。哪怕扎烂了他的皮肉,也要保住他的魂。”“朱玉。”“……大人。”“你要是敢死在那儿,”杨十三郎拔出刀,重重插在地上,“……老子就把那口井拆了,再把那个货郎挫骨扬灰,给你陪葬!”朱玉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灿烂。:()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