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能驱散德化巷深处的阴湿,那股子混着尸臭与窑灰的怪味,像是渗进了天眼新城的骨头缝里。
杨十三郎站在廊下,指节叩着腰间那面青纹古镜的边框。
昨夜镜中朱玉那句“入窑”的雾痕早已散去,可那股子灼人的热意,却好似烙在了他的魂魄上。
“大人,查清楚了。”
种豹头大步跨进院子,铁靴踏得青石板咔咔作响。他将一本沾着泥污的档籍重重拍在石桌上,震落几片枯叶。
“死者七人,皆是‘瓷痴’。有的是富商,有的是清客,唯一的共通处,便是痴迷于一种失传的‘骨瓷’秘术。”种豹头粗声道,“这帮人死前,都曾去过城南的一位隐士画师那里。”
戴芙蓉从内室转出,指尖拈着几张验尸格目,眉间锁着寒霜:“尸身指肚的皮肤全被高温烧结,指纹尽毁。但这……”她将一张草图推到杨十三郎面前,“我在七个死者的指甲缝隙里,都刮出了同一种东西。”
杨十三郎垂眸看去。
那是一种极细极白的粉末,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类似尸骨的色泽。不是普通的高岭土,更像是某种经过千锤百炼、剔除了所有杂质后的——瓷泥。
“活人祭窑,死人藏泥。”杨十三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抬手系紧了袖口,“这哪里是谋杀,分明是挑泥选料。”
他转身望向城南那片常年云雾缭绕的丘陵。那里住着一位从不与人往来的画师,据说他笔下的美人,能让观者失魂;而他调制的釉彩,能让死物生辉。
“备马。”杨十三郎按住了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去会会这位能把活人画进瓷里的先生。”
铜镜在腰间轻轻一晃,镜面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仿佛在应和主人的杀意。
……
城南云栖坞,竹海深处,一座白墙黑瓦的小院孤零零地悬在半山腰。
推开斑驳的木门,扑面而来的不是书香墨韵,而是一股浓重得令人发腻的胶泥腥气。院中晒着数十个素白胚体,有的像花瓶,有的像人形,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死鱼腹般的青白。
种豹头捂着鼻子,粗声喝道:“画师何在?滚出来见官!”
东厢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似是笔锋折断。
杨十三郎推开房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奇异的香气涌出。屋内极暗,唯有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映照出满墙的画作。
画上全是女人。
姿态万千,衣袂翩跹,美得惊心动魄。
可杨十三郎只看了一眼,便觉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这些美人,全都没有五官。
画中女子或抚琴,或赏花,或回眸,偏偏面部是一片混沌的留白,像被一层浓雾死死遮住,任凭观者如何凝神,也看不清她们的容颜。
“来者何人?”
角落里,一个穿着沾满各色釉料长衫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画架前。他似乎对闯入者毫不在意,依旧挥动着一支巨大的狼毫笔,在一幅尚未完工的胚体上勾勒线条。
“办案。”
杨十三郎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散落的瓷泥粉末,与死者指甲缝里的如出一辙,“这几个是你这里的常客吧?”
画师的手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他们不懂美。他们只想把美据为己有,烧成死物。”
杨十三郎剑眉微挑:“那你呢?你懂美?”
“我?”画师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透着股说不出的疯魔,“我只懂如何留住美。皮相易老,血肉易腐,唯有画在胚上,烧进窑里,方能不朽。”
说话间,他猛地转过身来。
杨十三郎瞳孔骤然收缩。
这画师的脸……竟然也是一片模糊!
不是五官缺失,而是像被高温炙烤过的瓷器表面,所有的轮廓都融化了,只剩下一团扭曲的、流动的肉色,只有一双眼睛,黑洞洞地盯着前方,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疯狂。
“你看不清她们,是因为你心里有尘。”
画师伸出舌头,舔了舔笔尖,那舌尖也是光滑如瓷。
“但我能看清。”他指着满墙的无面美人图,痴迷地低语,“她们都在这里,等着我,把她们画出来。”
杨十三郎手按剑柄,冷声道:“把她们画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