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爬出废井的第三天,白先生递出了那份密函。
密函没有经过烂柯山的驿道,而是直接借了一只巡天鹰,越过千山万水,送进了巡察使的行辕。
函中只有八个字,却字字淬毒:
“杨氏入魔,借尸还魂。”
白先生写得很讲究。他没提哑童,也没提那场被搅黄的“荒谬判决”。
他只写杨十三郎从井底爬出时的模样——右眼嵌棋,死气缠身,左眼含灰,视人如丝。
他说此人已非生者,乃是井底怨气凝结的“伪形”,如今盘踞县衙,意在窃取烂柯山地脉,为天庭日后清理“人界毒瘤”埋下祸根。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圆,连“人鬼殊途”的天条都踩了个遍。
密函送出不过两个时辰,流民就开始聚集。
他们是被“引魂香”残存的执念驱动的。白先生早有准备,早在哑童案发酵之初,他便在这些流民每日领的粥里掺了微量药渣。
此刻,只需几句“杨青天已死,井底爬出的是吃人心的恶鬼”的耳语,便足以让这群本就惶惶不安的人彻底失控。
“还我哑童!”
“杀了那鬼差!”
“天庭救命——”
呐喊声从城门口一路涌向烂柯山的八大衙门之一——西山衙门。领头几个青壮满脸通红,眼神涣散,显然是药效发作,将眼前的一切都幻视成了“害死亲人的仇敌”。
衙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左边的缺耳,右边的獠牙,此刻都被糊上了烂菜叶和臭鸡蛋。两名当值捕快早已吓得躲进厢房,只留两扇朱红大门在人群的撞击下呻吟不止。
王知县缩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喧嚣,手里那封巡察使刚送来的“暂停杨十三郎职务”的令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不敢出门,他能坐上这个位置,还是杨十三郎大力举荐的……他更不敢下令镇压——那群流民眼里冒着的,分明是白先生密函里描述的“魔气”。
而这一切,杨十三郎都知道。
他就坐在后衙那间昏暗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灯火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半死半生的脸。
他没有去看窗外沸腾的人群,也没有去听那些刺耳的咒骂。他的左眼“棋眼”微微转动,视野穿透了墙壁,直接落在了西山最豪华的那座别院里——白先生正坐在凉亭中,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嘴角挂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笑意。
“借刀杀人……这次借的是‘民心’这把刀。”杨十三郎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右眼那枚灰色棋子。棋子冰凉,却在他触碰的瞬间传来一丝微弱的搏动,仿佛在回应外界的恶意。
“可惜,”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你忘了,我现在的身份,本就是‘鬼’。”
窗外,一块石头砸破了书房的窗纸,带着寒风滚到他脚边。
杨十三郎没有低头,只是缓缓闭上左眼,再睁开时,灰烬之中竟燃起一点猩红。
“既然你要告我‘借尸还魂’……”
他伸出食指,蘸了蘸灯油,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歪斜的“冤”字。
“那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借’。”
话音落下,他右眼那枚棋子猛地一颤,一股无形死气顺着地脉,悄无声息地朝着白先生的别院蔓延而去。
卯时三刻,天光刚撕开烂柯山上空的云层,巡察使的仪仗便到了。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高头大马,只有一辆青绸为顶的素车,在八名披甲天兵的簇拥下,无声地滑过青石板路。
车轮碾过昨夜留下的烂菜叶与碎石,连一丝颠簸也无,仿佛这尘世的污浊根本不配沾染那车辕上的云纹。
车帘掀开,巡察使踏出一步,双脚悬空三寸,凌空落在了县衙门前的台阶上。他身着天青法袍,胸前绣着“巡察天下,纠察纲常”的金线篆文,周身自带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微光。
“奉天庭敕令——”
随着这声冷喝,原本喧嚣如沸的流民瞬间噤声。那股来自上界的威压,比刀剑更锋利,直接斩断了所有人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