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气与神识对撞的余波,像一圈无形的涟漪,扫过整个县衙。
檐角的铜铃无风自响,发出一串急促而凄厉的脆鸣,随即“咔”的一声,铃舌崩断,滚落在地。
离得最近的几名天兵闷哼倒退,只觉得魂魄像是被那只死眼狠狠拽了一下,连手中的制式长戟都差点握不稳。
杨十三郎依旧站在后衙的阴影里,身形却晃了一晃。
右眼那枚灰色棋子高速旋转后骤然停转,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瓷器绷紧的“咯吱”声。
强行调动这源于“死亡”的本源之力反哺神识,对他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来说,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能感觉到,右眼眼眶周围的皮肉正在加速坏死,一股焦糊味混着井底的霉烂气息,从那里散发出来。
但他没有闭眼,左眼死死盯着七公主寝殿的方向。
那里,原本透过窗纸映出的柔和光晕,此刻正剧烈闪烁,时而金芒万丈,时而暗如黑夜。
紧接着,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琉璃落地的碎裂声,穿透了厚重的墙壁,钻进他的耳朵。
那是千幻镜不堪重负,镜面彻底碎裂的声音。
“噗——”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从殿内弥漫开来。不是普通的鲜血,而是带着一丝金芒、属于仙家根基的心头血。
杨十三郎的右眼猛地一抽,那枚棋子竟然渗出了一滴黑色的、类似泪珠的液体。他“看见”了——透过层层墙壁,他看见七公主倒在血泊里,脸色苍白如纸,曾经灵动飞扬的眸子紧紧闭着,长睫上挂着细小的冰晶。
她身前的地面上,那面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千幻镜,已碎成了十几块,每一块碎片上都倒映着她惨白的脸。
那些维系着烂柯山万民心智清明的“定心纹”,此刻像风中残烛,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却终究没有完全熄灭。每一缕微光,都是由七公主最后燃烧的生命本源强行粘合的。
“为了一群……从未正眼看你的凡人……”杨十三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知是嘲讽还是叹息的咕哝。
他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右眼渗出的黑色泪渍,动作粗暴,却在下移时,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冲进殿内,也没有发出任何悲恸的呼喊。他只是将那只死眼,缓缓转向了天空——转向了巡察使所在的方位。
左眼灰烬翻涌,凝聚成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
这笔血债,我要从你身上,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剜下来。
窗外,夜色更沉了。而殿内的血,还在慢慢洇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绝望绽放的红莲。
夜色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杨十三郎被“请”进了后衙最深处的那间厢房。
说是请,其实是用八根镌着降魔法咒的精铁锁链,一头拴在他四肢与腰际,一头扣死在房内的四根顶梁柱上。
锁链冰凉,贴着皮肉,却奇异地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灼烧感——不是法咒失效,而是他右眼那枚棋子散出的死气,竟将那驱邪的咒力一点点同化、蚕食,变成了某种阴冷的滋养。
房门被从外头合上,落栓声沉闷如丧钟。
屋内没点灯。月光被窗纸上的封条割裂成细碎的惨白,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杨十三郎就坐在那张靠墙的太师椅上,锁链垂落在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荒冢里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