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杨十三郎丢进竹筐里的金旨刚被苔藓盖去一半光泽,南坡路口的死气便被一股蛮横的“生机”顶开了一道缝隙。
朱玉掌心的玄铁刺微微一颤。不是因为杀意,而是因为这股气息他太熟了——并非来自天庭的威压,而是某种被强行塞进来的“异物”。
他侧目,朱临、朱树、朱风三人几乎同时收敛呼吸,四道身影不动如山,将杨十三郎护在身后。
当年从天枢院一同出发,来到寒仙湖看守仙胞,一起建设仙鹤寮天眼新城,最后落脚这烂柯山开荒。
数千个日夜,他们的节奏早已和这位大人长在了一起。大人不动,他们便是四堵不会坍塌的墙。
“还是这股子熏香味。”
杨十三郎没回头,鼻尖轻轻一动。他没有去看那竹筐,反而抬起眼皮,望向云角。
云层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一辆青牛推车碾着云气落地,车轮触地无声,仿佛这烂柯山的硬土不配承载天家的重量。
驾车的是个穿皂色官袍的老者,身形佝偻,满脸堆笑,正是农桑司的稷叔。
“大人,别来无恙。”稷叔跳下车辕,动作比那青牛还要温顺。他先是拍了拍车板上的尘,这才抬头,目光越过朱家四兄弟的肩缝,落在杨十三郎脸上,“自寒仙湖一别,已是数载。当年那仙胞若是有灵,见今日天庭仍记挂大人,想必也会倍感欣慰。”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了旧日情分,又暗抬了天庭的恩义。
杨十三郎笑了笑,没接这茬,只淡淡道:“稷叔,你这把老骨头,不在天枢院享清福,跑我这烂泥塘里干什么?”
稷叔哈腰一笑,伸手掀开了车板上的遮布。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生机”扑面而来。那是一车漆黑油亮的“息壤”,每一粒土都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旁边搁着一只暗金色的布袋,袋口扎得极紧,可杨十三郎的左眼还是捕捉到了布袋内那股想要破袋而出的躁动。
“奉左辅星君与托塔天王法旨,”稷叔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公事公办的味道,“特赐‘息壤’一车、‘长生穗’一袋。愿以此南坡作‘模范田’,教化万灵。此外——”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卷绢帛,双手奉上:“还有这份《劝农疏》。星君说了,此事关乎天庭颜面,还望大人莫要推辞。”
朱树鼻翼微动,低声道:“腥,像血。”
朱风接口:“土里有东西在爬。”
稷叔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仿佛没听见兄弟二人的低语,只是捧着绢帛,眼巴巴地看着杨十三郎。
杨十三郎终于动了。他没有去接绢帛,也没有去看那车令人作呕的息壤。他只是微微侧身,用靴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脚边的竹筐。
那卷“守瘠真人”的金旨在苔藓里翻了个身,金光彻底熄灭了。
“稷叔,”
杨十三郎抬起眼,目光穿过四兄弟的肩缝,直直刺进稷叔的眼底。
“你这不是来种田的。你这是把天庭的棺材,亲自给我抬到家门口来了。”
稷叔脸上的笑容僵了刹那,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舒展开来,只是那眼底的光,冷得像寒冬里的冰碴子。
“大人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