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的风变了。不再是烂柯山惯有的、裹挟着腐朽落叶与阴寒死气的腥风,而是带着一股子怪异的暖意——像极了仲春时节晒透了的麦垛,又混着庙会上刚出炉的麦芽糖甜香。这股味道钻进鼻子里,铁鹞子们的眉头就不自觉地松开了。他们习惯了刀口舔血,习惯了在尸山血海里打滚,这种“暖意”对他们而言,比刀锋更可怕。因为它让人想起家,想起那间也许早已破败的茅草屋,想起灶台上哪怕只有一口的热粥。“都给老子绷紧了!”朱玉的声音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粗嘎且带着刮擦的痛感。他骑在乌骓马上,手中的长刀重重一顿,刀柄砸在地面青石上,溅起几点火星。火星刚起,就被那股甜香吞噬,连一缕青烟都没留下。朱玉心头一沉。他看见手下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眼神却有些涣散,不少人下意识地抽动着鼻翼,吞咽着唾沫。这帮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脊梁骨正在被这股看不见的“仁威”一寸寸压弯。“头儿……”一个络腮胡老兵喃喃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坡地上那片诡异的稻田,“闻着……像俺娘煮的粟米糊糊。”“那是穿肠毒药!”朱玉低喝,刀背狠狠拍在老兵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给老子清醒点!”然而,他的呵斥似乎敌不过另一种声音。“……五谷者,万民之命,国之重宝……”苍老而悠远的声音从稻田中央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千百年来农耕文明的叹息,又像是天道降下的某种旨意。稷叔赤着双脚,踩在湿润的田垄上。他不再是一副山野老农的邋遢模样,此刻的他,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那件破旧的麻衣竟显得庄重起来。他在诵念《神农颂》。每一个字吐出,空气中那甜腻的香气便浓郁一分,同时也伴随着无形的声波,向着四周扩散。这声波不是攻击,却比任何杀招都要致命。它不带丝毫煞气,反而充满了“仁慈”、“丰饶”、“安宁”。它像一只温柔的大手,抚摸着每一个铁鹞子躁动的心神,安抚着他们的戾气,也在一点点磨灭他们的战意。朱玉感到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那声音钻进耳朵,仿佛要在他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告诉她:放下屠刀吧,这里有吃不完的粮食,何必再去厮杀?“装神弄鬼!”朱玉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随后猛地催动体内煞气。黑红色的血气从头顶蒸腾而起,勉强隔绝了那股渗透心扉的“仁威”。但他环顾四周,脸色愈发难看。除了朱林、朱树、朱风这三个兄弟还能站在原地不动,大部分士卒头顶都冒出了淡淡的白气——那是意志力被瓦解,潜意识开始接纳“仁慈”的表现。更有甚者,已经有士兵不知不觉间放下了兵器,向着稻田的方向挪动了半步,脸上浮现出痴迷的神色。“杨十三郎若是只靠这锅碗瓢盆,怎可能挡得住天庭?”稷叔的声音混在颂词中,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贫道此举,是为南坡众生计,也是为尔等性命计。顺天者,得享太平;逆天者,身死道消……”随着他的诵念,那些金属化的稻叶似乎受到了感召,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竟隐隐与《神农颂》的韵律合拍。一时间,仁威如潮,压得人喘不过气。朱玉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想办法,这支铁骑就要废在这里。他猛地回头,看向山坡高处那个依旧盘膝而坐、仿佛对眼前一切充耳不闻的身影,扯着嗓子吼道:“十三郎!你还要在那装死到何时?!再不出手,这帮兔崽子就要去给那老东西跪下认爹了!”他的声音穿透了《神农颂》的韵律,带着一股泼辣的狠劲,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粘稠的糖浆里。高处的杨十三郎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他那一直平稳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勾起了一点弧度。而在稻田中央,稷叔诵念的声音,不易察觉地加重了一丝力道。朱玉那一嗓子,像是往粘稠的糖浆里砸了块石头,溅起的涟漪却没能掀翻这铺天盖地的“仁威”。稷叔的《神农颂》只是略微一顿,随即更加绵密悠长。那金色的光晕如潮水般涨了一寸,连朱玉胯下那匹桀骜的乌骓马都开始不安地刨蹄,鼻孔里喷出的白气瞬间被金光染上了一层暖色。就在这股“仁慈”的浪潮即将淹没最后几道倔强的意志时,一抹艳红,自山坡后的乱石间悄然浮现。是戴芙蓉。她并未骑马,只身一人,手里也没拿兵刃,只是指尖捻着一朵刚摘下的、还带着露水的芙蓉花。她脸色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眸子却清亮得吓人,像是烂柯山终年不化的寒潭。,!她没有去看不可一世的稷叔,也没有理会满地挣扎的兵卒,而是低着头,死死盯着田埂边那些正在疯狂汲取死气的金属稻根。“污浊之物,也配称‘神农’?”她轻启朱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冷傲,恰好卡在《神农颂》的一个韵律间隙,清晰可闻。指尖那朵芙蓉花微微一颤,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粉色光晕自花瓣上荡漾开来。那光晕不带丝毫煞气,纯净而妖异,正是她修炼的本源妖力——净世芙蓉气。这股气息一出,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麦芽糖甜香竟然被冲淡了一丝。稷叔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异色。他停下诵念,浑浊的眼珠转向戴芙蓉,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像是看着一只试图用螳臂挡车的虫子。“妖孽。”稷叔淡淡开口,吐出的字眼却重若千钧,“也敢言‘净’?”随着他话音落下,那股“仁威”瞬间调转矛头,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朝着戴芙蓉当头压下。与此同时,田埂边的几株长生穗猛地弯曲,叶片如锋利的锯条,无声无息地割向她纤细的脚踝。戴芙蓉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有退。她将手中那朵芙蓉花猛地按在胸前,更多的粉色光晕弥漫开来,试图形成一个护罩,隔绝那无孔不入的“仁慈”规则。“滚开!”她低叱一声,周身妖力暴涨,硬生生将那几株偷袭的金属稻叶震碎。然而,就在她分心对抗攻击的刹那,那股“仁慈”的声波找到了缺口,顺着她的妖力逆流而上,直接灌入了她的识海。一瞬间,戴芙蓉眼前的景象变了……:()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