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芙蓉的剑刚归鞘,山道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让人听了就觉得——出事了。
朱玉第一个听出来的。他靠在断壁上,烙印的余烬还在闷烧,但耳朵还算清醒。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是秋荷。
秋荷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想站起来,膝盖还是不争气。他骂了一声,用手撑着地面,硬是把上半身挺直了。
秋荷从山道拐角冲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半,药篓子歪在背上,里面的草药撒了一路。她跑得很快,裙摆被山石刮破了也不管,眼睛死死盯着隘口上的四个人——不,是盯着四个人身上的伤。
她先看到了朱玉。
朱玉肋下的烙印烧穿了皮肉,露出发黑的血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左臂从虎口到肘部烂了一大片,焦黑的皮肉翻在外面,血和脓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牙酸。
她又看到了朱临。
朱临靠在岩石上,右臂从手肘以下彻底碎成了骨渣,断口处白森森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在一滴一滴地往外渗。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快——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朱风坐在地上,石甲尽碎,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最严重的是后背——那条腐律鞭梢在他背上抽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沟壑,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变成了暗绿色,腐律黑气还在里面蠕动。
朱树的伤看起来最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伤有多重。机关匣空了,内力耗尽了,五脏六腑像被搅过一遍,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秋荷站在原地,手里的药篓子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有哭。至少一开始没有。她先蹲下来,从药篓子里翻出几样东西——金疮药、止血散、生肌膏、还有几味朱玉认不出来的草药。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在哭的人。
别动。她对朱玉说。
朱玉想说没事,小伤,但秋荷已经撕开了他肋下的衣服,看到了烙印的真面目。她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金疮药按了上去。
药粉碰到烙印的瞬间,朱玉浑身一颤。不是疼——是凉。烙印烧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忘了是什么感觉。药粉的凉意从伤口处渗进去,像一瓢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发出极细微的声。
他咬着牙没出声。
秋荷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的眼泪,砸在朱玉的伤口上,和药粉混在一起。她一边上药一边哭,眼泪糊了满脸,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血、生肌、包扎,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她练过千百遍。
你傻不傻……朱玉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哭什么,又没死。
秋荷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最后一条绷带打了个结,然后转向下一个——朱临。
朱临的断臂是她最头疼的。骨渣碎了一地,断口参差不齐,这种伤不是敷药能解决的。她咬了咬嘴唇,从药篓子最底层翻出了一样东西——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续骨膏三个字。
这是她压箱底的宝贝。整座烂柯山只有这一瓶,是用三百年份的血参加上七种珍稀药材熬了七七四十九天制成的。原本是留给杨十三郎的——如果十三郎推演残谱时出了岔子,这瓶东西能吊住他的命。
但现在不是留给十三郎了。
她拔开瓶塞,将续骨膏均匀地涂在朱临的断口上。膏药接触伤口的瞬间,断骨处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碎裂的骨茬像是有生命一样,微微蠕动着试图重新咬合。
但这只是暂时的。续骨膏能续骨,不能续命。朱临的两条手臂——不,是一条半——已经废了。白骨手臂的骨血燃烧殆尽,重塑的根基被彻底破坏。就算骨头接上了,也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拿起铁锤、挥动铁钳。
秋荷知道。朱临也知道。
朱临看着自己的断臂,灰白色的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默的东西。他试着动了动左手——左手还能动,但右手的断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