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十三郎没去市集,也没找莫三笑。他去了老李家。老李家的鸡笼在院角,竹编的,关着五只芦花鸡,确实一只不少。杨十三郎蹲在鸡笼前看了一会儿,又绕到院墙外头——就是昨晚发现鸡毛的那块石头旁边。石头后面是一小片灌木,枝叶被拨开过,断口还新鲜。他拨开灌木往里走,灌木后面是一条窄沟,沟底有脚印。不是老李的鞋印。老李的布鞋底纹粗,是山里人自己纳的千层底,纹路深,印子清楚。沟底这个脚印,底纹细密,鞋底窄,像是城里人穿的软底靴——和朱玉之前说的莫三笑鞋跟钉铁片的布鞋不是同一双,但同样不是山里人的鞋。脚印从沟里上来,往老周家药田的方向去了。杨十三郎顺着脚印走。脚印在药田边上断了——踩到了一块石板,石板干燥,没留下痕迹。但他注意到石板旁边有一处草被踩倒了,草茎朝同一个方向倒伏,说明有人从这儿上了石板,又从石板跳到另一边。跳过去之后,脚印重新出现。方向是老周家的鸡棚。他蹲在鸡棚旁边看了半天。鸡棚的竹门闩没断,但闩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薄薄的铁片拨开的。拨开之后,竹闩滑开,门就开了。不是翻墙,不是破门。是用工具拨开的。和莫三笑鞋跟里藏铁片一样——暗线的人,随身带薄铁片,开锁、拨闩,都是基本功。杨十三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手法清楚了:有人穿着软底靴,从沟里摸过来,用铁片拨开鸡棚的门闩,抓了两只鸡——但没带走,就在旁边拔了毛,把毛扔到老李家院墙外,制造老李偷鸡的假象。鸡呢?他环顾四周。鸡棚后面是一小片竹林,林子里有拖拽的痕迹——草被压倒了,断断续续,往山下的方向延伸。鸡被拖走了。不是偷来吃的,是偷来制造案件的道具。鸡杀了拔毛,毛扔出去栽赃,鸡本身大概随手扔了——或者带走了。杨十三郎沿着拖拽痕迹走了一段,痕迹在竹林深处断了。地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凑近闻了闻——是血,混着泥。鸡被在这儿杀的。旁边有一枚踩扁的鸡头,被扔在竹根旁边,眼睛还睁着。他直起身,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市集方向,炊烟正起。莫三笑大概刚起床,正在铺子里擦那张竹椅。中午,杨十三郎去了朱树家。朱树正在后院锉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他,放下锉刀:查完了?差不多了。杨十三郎在他旁边石头上坐下。鸡是被人偷的,不是黄鼠狼。偷鸡的人穿软底靴,会开锁,杀鸡拔毛,把毛扔到老李家墙外。鸡毛不是老周家的,是偷鸡贼自己带的——或者杀完鸡就地拔的。朱树想了想:那人为啥不直接偷走鸡?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拔几根毛?不是为了鸡。杨十三郎说。是为了让老周和老李吵架。朱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鸡是道具,吵架才是目的。自讼仪三个月没响过了。杨十三郎看着远处,有人想让它响起来。朱树沉默了片刻,说:你怀疑莫三笑。有证据吗?脚印的鞋底纹路,和朱玉看见的莫三笑后院晾的那双鞋,对得上。杨十三郎说。但那双鞋是布鞋,沟底的脚印是软底靴——说明他至少带了两双鞋上山。一双布鞋穿来见人,一双软底靴夜里干活。鞋跟的铁片呢?软底靴没铁片。布鞋有。杨十三郎说,白天穿布鞋,走路咔咔响,让人记住他的脚步声。夜里穿软底靴,无声无息,干完活不留痕迹。两套鞋,两个身份。朱树摸了摸下巴:这人倒是精细。精细过头了。杨十三郎说。精细到让人觉得——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两人正说着,秋荷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篮子,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了?杨十三郎问。老周来找我了。秋荷把篮子放下。说胸口闷,睡不着觉。我给他号了脉——不是身子的问题,是心里堵得慌。他跟老李吵完之后,一闭眼就想起那些鸡毛,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老李呢?也来了。说他耳朵嗡嗡响,一听见自讼仪的声音就心慌。秋荷叹了口气。两个人吵了一架,结果两个人都病了。这猜疑的毛病,比风寒传得快。杨十三郎没说话。他想起自讼仪昨晚那一声嗡鸣——三个月来头一回响。那一声不响在案件上,响在人心上。老周和老李的猜疑像两粒石子投进池塘,涟漪一圈圈散开,半个山腰的人都听见了。莫三笑要的就是这个。不是偷鸡,不是栽赃,是让山里人互相猜疑。自讼仪之所以三个月没响,是因为《无案律》让人心平了。现在莫三笑用一根鸡毛,就把这平了的水面搅出了波纹。杨十三郎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我去趟市集。又去?朱树问。这次不是看人。杨十三郎说,是看铺子。他走到市集时,莫记书铺的门开着。莫三笑坐在那张竹椅上,还是在嗑瓜子。看见杨十三郎,他眼睛一亮,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十三郎!您又来了!杨十三郎走过去,在铺子门口站定,扫了一眼铺子里——三面墙的书架,书不多,稀稀拉拉摆了几排。柜台后面堆着些纸笔砚台,没什么特别的。他的目光落在柜台旁边——那里放着一双鞋。藏青布面,千层底,鞋跟处颜色略深。和朱玉描述的一模一样。掌柜的,生意可好?杨十三郎笑着问。凑合,凑合。莫三笑拱手,今日还没开张呢。不过没关系,做生意嘛,讲究个细水长流。杨十三郎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铺子后院——后院的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晾衣绳上搭着几件衣裳,还有一双鞋,底朝上晾着,看不清纹路。他收回目光,又拈了一颗瓜子仁儿。莫掌柜,你这瓜子,是从哪儿进的?莫三笑笑得一顿,随即更灿烂了:山下集上买的,论斤称的。怎么,十三郎觉得好吃?改日我给您称二斤送去。好啊。杨十三郎把瓜子仁儿嚼了,拍拍手。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讨瓜子。随时来!随时来!杨十三郎撑开伞,往山上走。走出一段距离,他回头看了一眼——莫三笑还坐在竹椅上,冲他的背影拱手。但那只拱起的手,拇指和食指之间,那道青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楚。杨十三郎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铺子里那双鞋,鞋底朝外,他能看见——纹路细密,和沟底的脚印,一模一样。:()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