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树到市集的时候,太阳刚爬过烂柯山的东脊。
他先去了杂货铺,买了一包铁砂和几根弹簧——都是正经要用的零件,不算完全装样子。掌柜的跟他闲聊了两句天气,他应着,眼睛却往窗外瞟。
莫三笑的铺子就在斜对面,布幡上代写书信四个字被风吹得晃晃悠悠。铺面不大,门半掩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坐在案前写字。从朱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半张侧脸——嘴角上翘,像是在笑。
朱树付了钱,把零件塞进工具箱,慢悠悠地晃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往铺子走,而是绕到了市集后面的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是各家的后院围墙。莫三笑铺子的后院在一排竹篱笆后面,篱笆不高,朱树踮起脚尖就能看见里面。
后院很小,堆着几捆柴火和一口水缸。靠墙的绳子上晾着几件衣服——一件灰布长衫,一条裤子,还有一双靴子。
软底靴。
朱树的目光钉在那双靴子上。皮质,黑色,靴筒半高,靴底是菱形网格纹的压花——和他早上在老李家石台侧面刮下来的泥印,一模一样。
他没急着翻墙进去看,而是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块薄薄的拓泥胶——机关师常用的小玩意儿,用来复制锁孔纹路的。他把胶泥揉软,捏成薄片,然后假装弯腰系鞋带,从篱笆缝里伸手,轻轻按在靴底的泥上。
靴底沾着泥,暗红色的,混着烂柯山特有的红壤。和石台上的泥印是同一处来的。
朱树把拓泥胶收回来,看了一眼,确认了纹路吻合,然后塞进袖子里。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一声开了。
朱树的背脊微微一僵,但没有动。他保持着弯腰系鞋带的姿势,背对着篱笆。
谁在外面?
是莫三笑的声音。语气还是带着笑,但那笑意里多了一丝警觉。
朱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过身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个路过的手艺人。
篱笆门开了,莫三笑探出头来。他还是那副模样——圆脸,小眼,嘴角天然上翘,像是永远在笑。但朱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手里的工具箱上停了一瞬。
这位师傅,找谁?
不找谁。朱树语气平淡,路过了,系个鞋带。
莫三笑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师傅是山上的人吧?看着面生。
朱树。机关房的。朱树报了真名,没什么好遮掩的——他在烂柯山干了这么多年,市集上大半人都认识他。
哦——朱师傅。莫三笑点点头,听说你们山上的自讼仪出了点问题?
朱树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小问题,修修就好。莫老板消息挺灵通。
做买卖嘛,耳朵长一点。莫三笑又笑了笑,这次笑意更浅了,那就不打扰朱师傅了。
他退回院子里,关上了门。
朱树没再停留,拎着工具箱往回走。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莫三笑的铺子——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道人影闪了一下,像是在看他。
他加快了脚步。
回山的路不长,但他走得很稳,没有跑。不能跑——跑了就是告诉对方你知道了什么。
到了山腰,杨十三郎还在空地上。自讼仪悬在半空,青光比早上亮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丝不稳的波动。朱树走过去,把工具箱放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拓泥胶。
莫三笑后院,晾着一双软底靴。他说,鞋底纹路,和老李家石台上的泥印,一样。
杨十三郎接过拓泥胶,看了一眼,又摸了摸上面的泥。
同一处泥。他确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