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公共水井旁便爆发出一阵骚动。几个早起打水的山民此刻正痛苦地蜷缩在井台边,脸色发青,上吐下泻,痛苦不堪地干呕着。
“这水……这水喝下去像刀子刮肠子……”一个山民捂着肚子,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冷汗涔涔。
消息很快传到了秋荷耳中。她提着裙摆匆匆赶来,拨开惊惶的人群。作为烂柯山唯一的药师,她先蹲下身探了探几个病人的脉象,又亲自从井中打上一桶水,凑近一闻,脸色瞬间煞白。
“是砒霜。”她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山民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自《无案律》立山以来,自讼仪日夜运转,烂柯山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等恶性的“案件”了。
然而,秋荷的震惊远不止于此。她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自己那个搁在脚边的药篓子上——那是她昨天背来药田的。她一把抓过药篓子,翻找起来,手指在篓底的药包间颤抖着拨弄。
那包用来配制金疮药的砒霜,不见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昨天傍晚,她在这片药田采药,药篓子就随手放在田埂边。当时她看见坡下长着几株品相极好的紫花地丁,便转身去摘,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那时篓子还好端端地放在原地,她并未多想,背着就回了家。
现在想来,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药篓子,拿走了那包致命的毒药,然后,将毒药投进了山民共饮的公共水井。
“怎么会这样……”
秋荷喃喃道,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天灵盖。她猛地抬头,看向周围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隐隐透着不安的面孔,心中大惊——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
就在秋荷的药篓子失窃、砒霜投井的消息还在山间发酵时,第三桩案件接踵而至。
朱树的机关房建在烂柯山西侧的一处背阴岩壁下,终年潮湿阴冷,正适合存放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机巧玩意儿。这间石屋的门户向来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杰作——门上挂着一把精钢打造的九转连环锁,门后暗藏三处机簧,一旦触发,瞬间便能射出三枚淬了麻药的牛毛针。寻常人别说进门,就算靠近三尺,也会立刻被扎成刺猬。
然而,这天清晨,当朱树像往常一样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时,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墙壁上。原本挂满各式符箓和机关的木架前,空出了一大片位置。那里,本该静静躺着一枚特制的爆炸符。那是他耗费了半个月的心血,用硝石、硫磺和一种特殊的山间树脂调配而成,威力极大,一旦引爆,足以将半间石屋炸成废墟。
爆炸符不见了。
朱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快步冲进去,翻遍了每一个角落,甚至趴在地上检查了床底和柜子后面,但那枚致命的符箓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一点硝石的刺鼻气味都没留下。
他还没来得及追查这枚符箓的下落,当夜,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便撕裂了烂柯山的寂静。
隘口方向,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爆炸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和枯木狠狠掀上了半空。碎石如雨点般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好在隘口本就人迹罕至,除了几只夜栖的山鸟被活活震死,并没有伤及任何山民。
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撞在了不远处那座日夜运转的自讼仪上。
自讼仪猛地一颤,表面流转的青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摩擦骨头的嗡嗡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在痛苦地呻吟。自讼仪是烂柯山的心脏,此刻,这颗心脏正被硬生生地卡住喉咙,每一次震动都牵动着所有山民的心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朱树便红着眼圈赶到了机关房。
他蹲下身,指尖死死抠住门缝,眼睛贴上去,一寸寸地检查着那把九转连环锁。没有撬痕。门锁完好无损,锁芯没有一丝划痕,甚至连灰尘都没有被拨动过的痕迹。他又仔细检查了门后的三处机簧,触发机关上的细线依旧原封不动地搭在那里,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这意味着什么?
朱树的脸色越来越沉。没有撬痕,门锁完好,机簧未动——对方要么有钥匙,要么,是个开锁的高手。
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这个潜入者,对烂柯山的底细了如指掌。他不仅知道爆炸符藏在机关房,更知道怎么在不惊动任何机簧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取走它。
朱树缓缓站起身,望向远处那座还在嗡嗡作响的自讼仪,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扇完好无损的门。一股寒意,比岩壁上的湿气更刺骨,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第四桩案件,发生在第二天正午。
烂柯山中央的那根木柱,是所有山民心中最神圣的东西。它不算粗,也不算高,就是一棵从后山砍来的老松树,剥了皮,立在空地中央。柱子上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石皮,石皮上刻着六个字——《无案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