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风总是裹挟着土腥味和铜臭气,从烂柯山黑市街口的青石板缝里钻出来。
朱树将领口往上拽了拽,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不是来赌钱的,他是来追一样东西——三天前,他放在后院阴干的十二枚“霹雳火雷符”少了一枚。
那符是他亲手画的,用的是南山红背竹的竹膜,掺了三昧真火淬过的朱砂,市面上绝无仅有。少一枚,就等于山脚下埋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顺着黑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渠道,朱树的鼻子像猎犬一样把他引到了这家叫“顺和”的赌坊。
赌坊里乌烟瘴气,骰子的脆响和输钱人的咒骂混成一片。
朱树径直走到柜台后,一把将那个正在拨算盘的胖老板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胖老板两百来斤的身子顿时悬了空,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
“我丢的东西,你这儿有没有人拿来换过银子?”朱树的声音不大,但手上的力道让胖老板的骨头咯吱作响。
胖老板肥硕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汗,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忽然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想起来什么。
“有!有!三天前,有个瘦高个来过!”胖老板喘着粗气,连连点头,“他拿了一枚符,说是抵押换点现银急用。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普通的火符,结果拿近了一看——那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那股子硫磺混着雷屑的味儿……我在这黑市混了二十年,一眼就认出是您朱师傅的手笔!”
朱树眯起眼:“你没敢收?”
“不敢!不敢啊!”胖老板哭丧着脸,“您的东西,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碰。再说了,那符一看就是刚离了灶的,谁知道是不是烫手山芋?我让他拿走,他啐了我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长什么样?”朱树的手松了松,但目光更冷了,像结了冰的刀锋。
“瘦高个,像根竹竿,颧骨很高,最显眼的是——”胖老板咽了口唾沫,伸手在自己左脸上比划了一道斜线,“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像是被什么利刃生生豁开的。看着就不是善茬,眼神阴鸷得很。”
朱树没再说话,把胖老板扔回椅子上,转身就走。布帘在他身后落下,赌坊里的喧嚣重新将他吞没。
瘦高个,脸上一道疤。
这条线索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烂柯山看似平静的水面。朱树走出赌坊,抬头望向山上自讼仪那微弱却坚定的青光,心里清楚——阴差堂的爪牙,终于在这山脚下露出了第一丝痕迹。
市集的喧嚣在午后达到顶峰,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
朱玉靠在卖竹编的棚子后面,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她肋下的烙印今天不怎么疼——这是好兆头,说明附近没有太强的腐律波动。但她不敢放松,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街口。
来了。
朱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旁边卖烧饼的吆喝盖过去。他站在朱玉斜后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个空篮子,装作在挑拣筐里的山货,眼神却往街口方向飘。
朱玉的狗尾巴草停在了嘴边。
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从街角拐进来。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左腿微微外撇,像是旧伤留下的后遗症,每走一步,上半身就跟着轻轻一晃,像风中快折断的竹竿。
他的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但那道疤还是隐约可见——从左眼角斜劈下来,穿过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