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油灯终于燃到了底,灯芯地一声轻响,火苗猛地蹿高了一寸,随即又缩回去,将杨十三郎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又长又斜。
他站在桌前,没有坐下。
桌面上铺满了东西——脚印拓片压着一角毒药包装的残纸,爆炸符的灰烬用油纸包着搁在最中间,旁边是那本翻开的旧卷宗,莫三笑的名字被朱砂笔圈了出来。
这些东西原本散落在烂柯山的各个角落,像被人随手扔掉的碎骨头。
现在它们被摆在一起,忽然就长出了筋骨,连成了骨架。
杨十三郎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扫过围在身边的每一个人。
朱树在摆弄机关匣,但动作比平时慢——他在听。
朱玉靠在墙边,肋下的烙印让她微微皱着眉,但眼神是亮的。朱风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根从市集带回来的狗尾巴草,不知什么时候折成了两截。
七公主靠在门框上,眉心的印记已经暗下去了,但她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疤脸人三天前还在赌坊露面。
杨十三郎开口,声音不大,但石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投毒、偷符、伪造脚印,每一样都是阴差堂的老把戏。他还会再来——因为他还没干完。
隘口。戴芙蓉说。
隘口。杨十三郎点头,第二口水井还没投,他一定会来。那是他名单上的最后一站。
朱树把机关匣地一声合上,咧了咧嘴:我去布机关。
杨十三郎看了他一眼,你守山。疤脸人只是爪子,爪子断了,身子还在。莫三笑的铺子、鹰嘴崖的方向——那些才是根。截了疤脸人,顺着线往回抽,我要看到整条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七公主身上。
腐律的痕迹,你盯着。如果莫三笑身上那股旧脏气有变化——
我会知道。七公主说。
杨十三郎最后看向朱玉。
你跟戴芙蓉去隘口。别动手,看。疤脸人身上有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朱玉点点头,把那两截狗尾巴草扔在地上。
杨十三郎重新低头看向桌面。那些线索、证据、名字,像一盘残棋的残子,被他一一码齐。他伸出手,从桌角摸出那枚死寂铁骨磨成的黑子——这枚棋子他一直带在身上,磨得发亮。
黑子落在桌面的旧卷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
阴差堂……他念着这三个字,像在念一个已经死了十五年的人的名字,却发现那人还站在门口,冲他笑。
十五年前就该烂在土里的东西。杨十三郎说,现在自己爬出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石室的门洞,望向山外的方向。夜色里,烂柯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地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在山脚下的某个暗处,有人正往它的脚掌上扎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