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麓回到自讼殿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七公主正站在自讼仪前,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清亮。
昨夜她损耗极大,本该在调息,却硬撑着来到了这里。
杨十三郎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责备,七公主却抬起手,指向自讼仪仪身中央那团缓缓旋转的青光。
“你们来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自讼仪能辨曲直,亦能回溯过往。昨夜莫三笑伏诛时,我虽无力再战,却留了一缕神识在仪中。方才我尝试回溯他临死前的影像,发现了一件……令人作呕的事。”
杨十三郎与戴芙蓉对视一眼,快步走上前。
自讼仪的青光中,缓缓浮现出一幅幅残影。画面中,莫三笑并非独自一人。在那些阴差据点深处,在烂柯山地脉图的绘制现场,在“偷天换日阵”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另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人身着天都官袍,袖口绣着三道银纹——那是“观律使”的制式。
“观律使……”杨十三郎瞳孔骤缩,“天都司法衙门的最高巡查官,位高权重,手握生杀大权。莫三笑背后,竟然站着这么一位大人物?”
“不止是站着。”七公主的声音更冷了,“你们看这里。”
影像拉近,定格在一处阴暗的密室。那位观律使正将一册厚厚的名录推到莫三笑面前。名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生辰八字和血脉渊源。
“这些都是近十年来,被秘密押送到烂柯山的‘活祭’。”七公主咬着牙说道,“观律使利用职务之便,以‘巡查’为名,从天都及各州府挑选根骨精纯的活人,谎称流放或问斩,实则全部送到了莫三笑手中。莫三笑用他们的精气供养地脉图,而观律使……”
她深吸一口气,指向影像的最后一帧。
画面中,观律使站在烂柯山地底某处,双手按在一块刻满符文的石壁上。黑气从他掌心涌出,顺着石壁缝隙渗入地底深处。那石壁下方,隐约能听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万千人低语的嘶鸣。
“他在向腐渊输送精气。”戴芙蓉瞬间明白了,“莫三笑只是台面上的刀,这位观律使,才是真正想要打开腐渊封印的人。”
“腐渊若开,腐律将席卷天都。”杨十三郎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届时律法崩坏,人心腐化,整个天都的司法体系都将落入他的掌控。好一个借天之势、行私天下之举。”
七公主收回神识,青光中的影像缓缓消散。她转过身,直视杨十三郎:“杨大人,此人在天都位高权重,党羽众多。我们若贸然上报,只怕信还没到天都,就会被他的手下截杀。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而且我无法确定,天都大内,还有多少人被他收买了。自讼仪能照出烂柯山的阴差,却照不透天都的层层帷幕。”
自讼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殿外,晨光初透,自讼仪的青光与朝阳交相辉映,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所以,莫三笑必须死得彻底。”
杨十三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而那位观律使……他的案子,我们得自己审。”
……
北麓地底,腐渊边缘。
那口被封印百年的深渊,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呜咽。黑气如沸腾的墨汁,从地缝中汩汩涌出,将周围的岩石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甜,像是千万具尸体同时腐烂散发出的气息。
那缕从莫三笑身上逃逸的残息,此刻正悬浮在腐渊裂缝上方。
它不再是一团散漫的黑雾,而是被腐渊中涌出的古老气息包裹、压缩,逐渐凝成一颗漆黑的、跳动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周围的黑气就浓稠一分,腐渊的裂缝也随之扩大一分。
“莫三笑已死,但借迹之术……未绝。”
一个声音从黑雾中传出,不是莫三笑生前的沙哑,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亡魂低语的、重叠的嘶鸣。残息在腐渊边缘游移,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毒蛇,寻找着最适合的“容器”。
腐渊深处,堆积着百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尸骨——有当年那位大能坐骑的骸骨,有被腐律侵蚀而亡的妖兽残躯,甚至还有几具穿着前朝官服的人类遗骸。它们被封印在深渊底部,历经百年腐液浸泡,早已不成人形,却因腐渊之力的滋养,始终未曾彻底消散。
黑雾心脏猛地一沉,扎入腐渊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