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雀将一杯酒推给男生,垂眸瞥来一眼。
池昭张了张口,说:“谢谢你。”
林雀反问:“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告诉我父母,我被……的事情。”
池昭咬了咬嘴唇,有一点难堪。
池夫人用那样难听的话说林雀,还把体检报告摔到林雀身上,控诉他养不好林书,可即便那样,林雀也没有反唇相讥,嘲讽他父母不也没把池昭养得多好。
池昭本质上是很怯懦的人,一直不敢把自己被柳和颂欺辱折磨的事情告诉父母,天知道回过神来他有多害怕,害怕林雀急怒攻心不管不顾揭破这件事,以至于昨天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很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林雀想起来还有一个他。
但林雀没有,林雀从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不管有意无意,总归是替池昭遮掩了这一段令他无地自容的狼狈。
尽管林雀在所有人心里都是很冷漠的人,可池昭却觉得他其实很温柔,会小心翼翼抚摸跑到他怀里睡大觉的小猫、不愿意撕开池昭污浊淌血的伤疤去报复池夫人,以及这一杯度数很低的果味鸡尾酒。
林雀倒是多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你想多了。”
他昨天整个人都不对劲,压根儿就没想起来池昭这号人,就算想起来了他也不屑于那么做——跟池夫人互相谴责你养小孩比我养得更烂?未免也太可笑。
但池昭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他。
要是林书在外面被欺负,肯定会回来告诉他,压根儿没有“被欺负了不敢叫家长知道”
这回事儿,反倒是池昭,明明家里也是体面人,足够为自家孩子提供荫蔽和后盾,池夫人又表现得那么爱小孩,怎么池昭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却偏偏不敢叫家里知道一个字儿?
难道池家夫妇表现出来的对自家孩子的爱重,都只是流于表面的自我感动么?
事关林书,林雀稍微有了点儿探究欲,但场合不对,吧台边很多人若有似无关注着他们,林雀不好问。
池昭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一口一口喝着酒,一直盯着他看,手里那杯酒喝完了,又跟林雀要了一杯开始喝。
两小时一晃而过,林雀下班了,换了衣服从后面出来,准备要走时看见池昭还在那儿坐着,枕着一条胳膊趴在吧台上,一只手抓着空掉的酒杯。
林雀顿了顿,脚下一转,返回去叫了声:“池——”
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名字,林雀直接略过:“你走不走?”
再半个小时酒吧要打烊了。
池昭趴在吧台上不动弹,和林书很像的一头自来卷的黑头发毛茸茸的。
林雀垂眸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微微皱了下眉。
两分钟后,林雀抓着池昭的胳膊,把他一路拎出了酒吧。
夜风的温度比两小时前更低,带了点儿潮湿的凉气,扑面一吹,池昭稍微清醒了点儿,被他抓着踉踉跄跄往前走,扭头望着林雀的侧脸发呆。
林雀算是发现一个酒量比自己还差的人了,垂眸瞥他一眼,冷冷道:“醒了?”
“谢、谢谢你。”
池昭结结巴巴说,“对不,对不起,好像又给你添麻烦了……”
林雀没搭理这茬,松了手:“清醒了就自己走。”
结果才一放手,池昭脚下一绊,就趴到了地上。
林雀:“……”
林雀俯身下去,毫不温柔地揪住他后领把人拎起来,问:“你宿舍在哪儿?”
“三号楼……205。”
池昭醉糊涂了还知道尴尬,带点儿婴儿肥的脸上一阵涨红,又跟他道歉,“对不起……”
林雀抓着他胳膊往前走,听见他在那儿喃喃:“对不起,对不起……我还诅咒你,还希望你代替我、给柳和颂……”
“我妈那么说你,我也不敢帮你说话,你才不是出风头,你明明过得那么辛苦,那场比赛,幸好是你打赢了,你、你好辛苦……”
他颠三倒四地说胡话,突然哭起来:“其实,其实我不受重视的,我妈精神不好,只顾着惦记妹妹和弟弟,她惦记妹妹和弟弟,我爸只关心他,都不管我,我不靠家里塞钱,我是自己考上来的,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优秀,我妈就可以不那么伤心,就可以记起来还有我这么一个大儿子……”
“我受欺负不敢跟他们讲,我不敢讲被柳和颂当狗玩儿……林雀,林雀,我好羡慕你,你那么厉害,我怎么就做不到……”
林雀面无表情,只管抓着他大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