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3日,腊月二十四,小年夜。苏墨月家的客厅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她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准备,厨房里堆满了洗净的蔬菜、切好的肉、泡发的干货。邱枫在旁边打下手,负责剥蒜、切葱、调蘸料,动作已经相当熟练。“竹琳说六点到。”邱枫看了眼手机,“她们先去实验室放样本。”“夏星买的面粉送来了吗?”“送来了,在阳台。竹琳买的茴香也到了,还有猪肉馅,我按她给的配方加了调料,腌着呢。”苏墨月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客厅的餐桌已经拉开,能坐十个人,此刻铺着一次性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窗外,天色渐暗,小区里陆续亮起灯火,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爆竹声——虽然城区禁放,但郊区还有人偷偷放几响。“我爸今天情况稳定。”苏墨月轻声说,“医生说可以回家过年,但要在初五前回去做检查。”邱枫从后面轻轻抱住她:“那就好。”“嗯。”苏墨月靠在他怀里片刻,然后直起身,“继续做饭。秦飒和石研带酒,凌鸢沈清冰带饮料,胡璃乔雀带水果。我们管主食和菜,够了。”六点十分,门铃响了。胡璃和乔雀最先到,提着一大袋橙子和苹果,还有两盒草莓。胡璃的围巾上沾着雪粒:“下雪了,很小的雪,落地就化。”“瑞雪兆丰年。”乔雀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粮仓那边我们都检查过了,设备运行正常。弦的声音……今晚可能会更活跃,气温在降。”接着是秦飒和石研,拎着两瓶红酒和一瓶黄酒。秦飒的头发有点湿:“骑车来的,雪虽然小,但还是飘了一身。”石研从包里拿出一个纸盒:“路上买的糖瓜,祭灶用的。虽然不祭,但意思一下。”凌鸢和沈清冰最后到,提着一箱饮料和几包零食。沈清冰一进门就脱了外套:“服务器远程监控正常,数据流稳定。我设置了异常报警,如果有突发状况手机会响。”六点半,夏星和竹琳才匆匆赶到,两人都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外面套着羽绒服。竹琳手里提着保温箱:“抱歉晚了,最后一组冰晶样本突然出现形态变化,我们录了全程。”夏星补充:“从星状向针状转变,过程七分钟。温度没变,湿度没变,但地磁指数在那七分钟里有个微小脉冲。”“先吃饭,数据明天分析。”苏墨月招呼大家入座。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蒜蓉青菜、香菇扒油菜、玉米排骨汤,还有一大盘饺子——一半韭菜鸡蛋,一半茴香猪肉,竹琳调的馅。倒上饮料和酒,所有人举杯。“小年快乐。”苏墨月说。“小年快乐。”杯子轻轻碰在一起。起初吃得安静,大家都饿了。红烧肉软烂入味,鱼鲜嫩,青菜爽脆,饺子皮薄馅大。几口热菜下肚,气氛才活络起来。胡璃夹了个茴香猪肉饺子,咬一口,眼睛亮了:“好吃!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竹琳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奶奶的方子,茴香要切得极细,肉馅要手工剁,不能用绞肉机,不然口感不对。”“确实不一样。”秦飒也吃了一个,“肉有弹性,茴香香气足但不冲。”“和面也有讲究。”夏星说,“水要分三次加,每次都要揉匀。醒面时间不能短于四十分钟。”石研看着她:“你会和面?”“跟我妈学的。”夏星说,“她常说,天文数据要精确,和面也要精确。都是物质世界的规律。”大家都笑了。沈清冰给凌鸢夹了块鱼,轻声说:“刺我挑过了。”凌鸢耳根微红,低头吃鱼。邱枫站起来给大家添饮料,苏墨月又去厨房热了第二锅饺子。电视开着,在播地方台的春晚预热节目,声音调得很小,当背景音。吃到一半,秦飒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眼,是粮仓的监控推送——某个传感器触发阈值报警。“温度降得快。”她把屏幕转向大家,“粮仓内部,西墙那个点,半小时降了12度,比周围点位快一倍。”“可能是渗水点蒸发吸热。”竹琳说,“需要明天实地检查。”“但数据本身也有价值。”沈清冰已经掏出平板,“温差梯度突变,可能会影响弦的振动模式。我调一下实时监测。”她操作了几下,粮仓的声音频谱图出现在平板上。确实,西墙附近的几根弦,频率在缓慢漂移,振幅也在增大。“像在回应温度变化。”石研听着音频流,“那几根是铜和铝的,热导率高,对温度敏感。”胡璃托着腮:“所以我们的年夜饭,粮仓里也有一场‘数据年夜饭’——各种传感器在交换信息,弦在振动,服务器在记录。”“还挺浪漫。”乔雀笑了,“无人之处的交响。”夏星忽然放下筷子:“等等。西墙温度突降的时间点,和刚才冰晶形态变化的时间点,差多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清冰快速比对:“冰晶变化是18:07到18:14。粮仓西墙降温开始于18:21,滞后七分钟。”“七分钟……”竹琳喃喃,“信号传播需要时间。如果源头是某种大范围的扰动……”“太阳风。”夏星说,“太阳风到达地球需要一到三天,但其中的高频成分可能更快。不过七分钟……太快了,不可能是直接从太阳来的。”“除非是某种次级效应。”沈清冰已经在搜索文献,“地磁扰动激发的局部电磁场变化,可能会影响微观尺度的物理过程——比如冰晶生长,比如金属的热传导。”餐桌安静下来。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笑点,观众哈哈大笑,衬得这边的沉默更加突兀。苏墨月给大家盛汤:“先吃饭。数据跑不掉,明天再研究。”“对。”邱枫举杯,“今晚是小年,是团聚。敬团聚。”“敬团聚。”杯子又碰在一起。饭后,大家帮忙收拾碗筷。凌鸢和沈清冰洗碗,胡璃乔雀擦桌子,秦飒石研倒垃圾,夏星竹琳整理厨房。苏墨月和邱枫终于能坐下歇会儿。收拾完,大家窝在沙发和地毯上,电视换成了电影频道,在放一部老喜剧片。但没人认真看,都在聊天。胡璃说起她爸妈在海南发的照片:“天天海鲜,说我应该去。但我看了照片,觉得他们俩笑得特别轻松,好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我就不想去打扰了。”“我爸妈在瑞士滑雪。”夏星说,“发来的照片里,背景实验室的同事比家人还多。他们好像更习惯那种生活。”竹琳轻声说:“我爸妈今年值班,不回来。其实每年都这样,习惯了。”秦飒和石研都没说话,只是靠在一起。秦飒的父母在国外做访问学者,已经三年没回来过年。石研和家里的关系……她很少提。凌鸢的家就在本市,但她爸妈今年去外婆家过年,让她自己安排。沈清冰的父母则常年在国外工作。苏墨月看着这群年轻人,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温暖。她碰了碰邱枫,邱枫会意,起身去拿糖瓜。“来,祭灶君。”他把糖瓜分给大家,“虽然不迷信,但传统嘛,甜甜嘴。”糖瓜很黏牙,但很甜。大家小口咬着,电影里的笑点偶尔引起几声轻笑,但更多时候是舒适的安静。九点多,窗外飘的雪渐渐密了。路灯下,雪花斜斜地飞,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该回去了。”凌鸢说,“再晚雪大了不好走。”“我开车送。”夏星站起来,“车能坐六个人,分两趟。”“不用,我们走回去。”秦飒说,“想看看雪。”“我们也走。”胡璃和乔雀说。最后决定,夏星开车送苏墨月和邱枫之外的其他人回学校——她们住得近。秦飒、石研、胡璃、乔雀坚持走回去,说想醒醒酒,虽然只喝了一点。送走第一批人,苏墨月站在阳台上,看夏星的车尾灯在雪中渐行渐远。邱枫从后面给她披了件外套。“她们会没事的。”他说。“我知道。”苏墨月靠着他,“只是觉得……这些孩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扎根。也许根扎得有点孤单,但扎得很深。”楼下,步行回去的四个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雪不大,落在头发上、肩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胡璃伸手接雪花:“真的星状,和冰晶一样。”“大气里的冰晶。”乔雀说,“只不过这些不会被人采集、分析、存档。”“但落在粮仓屋顶上的那些会。”秦飒说,“融化,渗进去,影响湿度,湿度影响弦的振动。”“然后被传感器记录下来。”石研接道,“成为数据流里的一行。”她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雪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雪发出沙沙声。“石研。”秦飒忽然开口。“嗯?”“你以前怎么过年?”石研的脚步顿了顿。“一个人过。买速冻饺子,看春晚,睡觉。”“今年呢?”“今年……”石研看向她,“有人一起吃饭。”秦飒握住她的手。两人都没戴手套,手心都有些凉,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暖起来。胡璃和乔雀走在前面几步,假装没看见后面的小动作。胡璃轻声对乔雀说:“我爸妈今年在海南,应该也在看雪吧。南方的雪,落地就化,不像这里的,能积起来。”“能积起来的,才能留下痕迹。”乔雀说,“像数据,像记忆。”到学校门口时,已经快十点。她们在路口分开,秦飒石研往美院方向,胡璃乔雀回宿舍。分开前,胡璃回头喊:“除夕还聚吗?”“聚。”秦飒答,“苏老师说在她家。”“好。”四个身影在雪中走向不同的方向。路灯把雪花照成金色,缓缓飘落,覆盖她们刚刚留下的脚印。而在粮仓,无人之处,弦的振动频率正在缓慢变化。西墙的温度传感器记录着持续的降温,湿度传感器显示微升,气压稳定。所有数据通过无线网络上传到服务器,在数据库里新增一行行记录。时间:1月23日,21:47:33。事件:小年夜,雪。温度:-32c。湿度:71。弦振动模式:第三、七、十五号弦进入共振态,振幅超阈值。备注:无人值守,建筑自记录。数据除夕,静默而持续。如同时间本身,永不入睡。:()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