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钝刀子割肉。
去岁冬天最冷的时候,家里的粮缸快要见底。
祖母看着饿得直哭的孙子孙女,在一个下雪的清晨,摸索着走到村后的槐树下,一根绳子挂上去,等发现时,人已经僵了。
家里穷得连张裹尸的草席都凑不齐,最后是婶婶拆了半扇破门板,才勉强把祖母草草埋了。
娘和婶婶哭得背过气去,从那以后,人就更瘦,更沉默,眼里就和那些尸体一样,木木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样子。
少了一个吃饭的人,他们这几个小孩子勉强熬到春天,靠着吃野菜接上了下顿。
然后,又换天了。
听说是南边来的“徐州兵”
,把燕王和魏王都打败了。
村里人更怕了,不知道这次又要被剥几层皮。
果然,没过多久,村里来了人,他很年轻,看着比李新也大不了几岁,自称是“徐州崔书吏”
,要“编户齐民,重定田亩,发放新的户帖”
,还说不征童子,不额外加派。
可谁信呢?
娘和婶婶把他藏进堆破窑里,对外只说“孩子病死了”
。
村里人也大多如此,要么藏起半大孩子,要么报个假的丁口数。
那崔书吏倒也没强逼,只是叹了口气,与陪同的军卒在村里贴了张告示,又去了下一个村子。
日子依旧难熬。
去岁战乱时,秋禾被毁了大半,夏粮收了,也剩下的本就不多,眼看秋粮还没影,家里的粥越来越稀,能照见人影。
弟弟妹妹饿得整天哭,娘和婶婶的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耸。
他看着空空的粮缸,又望了望村外那条听说正在“修整”
的官道。
那里每天有乡人干活,据说“管饭”
。
一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悄悄爬起来,对惊惶的娘低声道:“娘,我去村外看看,找点野菜。”
他没说去修路。
娘嘴唇动了动,想拦,看着他凹陷的眼窝和饿得发亮的眼睛,最终只是扭过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去了修路的地方,看到了那个来过村里的崔书吏,他跪在对方面前,求着也能上工。
崔书吏见他瘦小,本不想要,但看他眼神执拗,便从怀里递给他一个饼子:“先把这个吃了,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病,”
他一边大口吞吃一边说,“阿娘说,我没满月就病了三次,所以叫三病。”
那饼又软又甜,他很想带回家,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敢违抗这个大官人。
崔书吏笑了笑:“好,你跟着去搬小点的石头,一天管两顿,杂粮饼子,咸菜管够。”
他用力点头,立刻加入了劳作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