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书吏展开一份盖有印信的文书,朗声道,“这次收复吴越,杭州本地,原有南朝官营船场,匠户众多,经验丰富,虽经战乱有所流失,然根基尚在,已着人招募安抚,不日将汇聚于新船坞。
主公决定录用这些工匠,兴建‘镇海大船坞’。
此次营造,非同小可,主公之意,是造船乃实践之学,非躬行不可得真知。”
他目光扫过面露惊喜与期待的波斯工匠们,继续道:“主公希望,诸位大师能将波斯航海造船之精粹,尤其是三角帆等利器之妙用,倾囊相授。
同时,亦需虚心学习本地工匠传承,相互切磋,取长补短,共创新制。
新船坞将设‘东海匠作学堂’,由诸位大师与本地大匠共主其事,带徒授艺,从选材、放样、到建造、舾装,皆需诸位亲身参与,督导完成。
此非一日之功,然功在千秋。
主公期许甚殷,望诸位大师不辞辛劳,共襄盛举!”
他打开的文书还用波斯语写明了一些初步的规划:船坞选址、前期物料准备情况、本地已招募匠户的大致名录和擅长领域,还有一份简单的、关于尝试的混合帆船的大小、货运量要求。
法鲁兹接过文书,手指微微颤抖。
终于要开始了!
不是纸上谈兵,不是制作模型,而是真刀真枪地,在一片全新的土地上,从打下第一根桩开始,参与建造一个可能改变航海史的大船!
“阿胡拉庇佑……”
他低声祈祷,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用清晰的汉语对书吏,也是对所有的同伴说:“请回禀女王陛下,法鲁兹及所有波斯工匠,荣幸之至,必将竭尽所能,不负所托,我们随时准备着出发!”
那书吏脸上笑容顿时就更温和了:“既然大工匠如此通情达理,我们就先规划一下初期项目的预计时间……”
第215章你还能嫌弃?有口肉就不错了!
……
十八年,二月中。
运河两岸的垂柳生出了鹅黄的芽苞,在料峭春风里飘摇,一支混杂着货车、士卒与官吏的队伍,正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法鲁兹骑在一匹温顺的驮马上,波斯长袍已经改成了淮阴人爱穿的窄袖裤装——他们从波斯带来麻布衣服被洗得旧白,而淮阴的超细麻布配着软羊毛衣真的很好穿啊,是不是他们形制的衣服有什么要紧,都说要入乡随俗了!
离了淮阴那令人目眩的繁华,南下官道最初所经仍是井然有序的田庄与集镇,阡陌纵横,屋舍俨然,显露出徐州治下扎实的根基,然后,他们就开始渡河……
“你说这是一条河??”
在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地方,法鲁滋和他的小伙伴们被惊呆了。
他不是见过河的人,在泰西封旁边,便是底格里斯与幼发拉底两条母亲河,他也见过埃及的尼罗河,更在河中见过地孕育出咸海的阿姆河、锡尔河,而且不是说黄河和长江是你们这最大的河么?黄河他见过了,不算离谱,淮河也很大,但这条河……对面船帆影子都快看不见了,你给我说这是河?
“这真是河,别废话了,上去吧你们!”
“这肯定是海,不是河!”
……
然而,过了长江,再上岸,景色便不同了。
到处是烧得只剩骨架的屋舍,突兀地矗立在荒田之间,断壁残垣中,偶尔可见锈蚀的犁头或破碎的陶罐,诉说着一场匆忙的逃亡,同样料峭的春风掠过田野,卷起灰烬与枯草,带来一种难言的萧瑟。
“阿胡拉怜悯……”
同行的年轻工匠卡维勒住马,望着路旁一片本该秧苗青青、如今却被杂草侵占的稻田,低声叹息,“这样肥沃的土地,竟也舍得抛弃。”
法鲁兹沉默了一下,指向不远处。
一片废墟旁,几十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人,正在几名穿着同样号衣的徐州兵卒指挥下,清理着碎砖烂瓦,兵卒的动作并不粗暴,有时甚至会上前搭手,抬起沉重的梁木。
更远处,搭着简陋的窝棚,窝棚旁边升起了几缕炊烟,一群小孩正守在锅边流口水,被掌勺的妇人大声驱赶着离火远些,别靠太近。
那些护送他们的徐州兵,盔甲鲜明,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警戒与交涉,对路旁的流民并无骚扰,与法鲁兹记忆中某些得胜军队的骄横截然不同,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里那些年轻的官吏,他们不时离开大队,与路边负责安置的小吏交谈,翻看手中的簿册,或蹲下身,仔细察看刚刚疏通的沟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