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鹿老家,年六十有三,家有七口,今岁带领儿孙为村里疏通水渠三十丈,分梅肉三斤!”
“李二牛,村中义勇教头,家有十二口,今夏带领青壮抢修河有功,分肥肉五斤!”
“王家寡妇,独自抚养幼子,纺纱织布抵了部分赋役,分瘦肉一斤!”
……
每念一人,便根据其年龄、家庭情况、以及对村落的“贡献”
大小,分配不同部位、不同分量的猪肉。
整个过程公开、细致围观的村民无不心服口服,每被念到,脸上便泛起了被人认可的骄傲满足。
最后,那小吏自己只拿了一颗猪心,村民们还纷纷笑着说:“这是村里该给你的‘心’意!”
苻融当时看得大为触动,觉得此吏明察秋毫、处事公允,前途不可限量,忍不住生出爱才之心,上前攀谈,欲结个善缘。
谁知,那年轻小吏只抬眼打量了他一下,便冷淡地拒绝了:“这位贵人,看您衣着气度,非我徐州人士,怕是西秦来的使者吧?抱歉,下官考评乃是上上等,前途光明,可不敢随意与外朝使节结交,万一引人非议,我这考评排名下降,年终奖没了,升迁受阻,这损失您来赔我么?”
苻融当时并未生气,反而觉得这小吏耿直有趣,便指着身边的杨循举例道:“小兄弟何必拒人千里?我自然赔得起!
你看我身边这位杨先生,当年也是淮阴书院的学子,学成后游历至洛阳,被我赏识,如今已是我西秦三品高官,执掌户部,权倾一方。
你若有意,未尝不可……”
他话未说完,就见那小吏目光转向杨循,神情似笑非笑,一边听着,一边还绕着面色突然变得尴尬无比的杨循走了一圈,“啧啧”
两声。
那“啧”
声还没落定,杨循已经满脸通红,一把拉住苻融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别说了,阳平公!
求您别说了!”
那小吏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眼睛放光:“别啊!
哪能不说呢,继续说啊!
这位杨……杨大人是吧?在三品高官位上,俸禄几何啊?平日里都处理些什么国家大事?说来听听,让咱们这乡下小吏也开开眼界嘛!”
杨循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摆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拽着苻融离开,一边走一边回头大声辩解:“他胡说!
我不是!
我没有!
你别听他瞎说!”
直到走远了,苻融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对劲,迟疑地问杨循:“杨先生,方才……那小吏为何是那般反应?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杨循当时只是苦笑摇头,没有细说。
此刻,坐在扬州酒肆里,暖酒微醺,苻融再次回想起那幕,就又问了。
杨循抿了一口酒,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气,解释道:“阳平公,您还不明白吗?在徐州,尤其是在林使君治下,做官的路子,和你们……呃,和西秦那边,不太一样。”
他放下酒杯,幽幽道:“在这里,一个基层小吏,只要考评优异、能力出众,尤其能处理民生之事,那就是极优秀的官员,是他将来提拔时最重要的记录,很多的排行靠前的地方书吏,可以直入主、林使君的麾下,是最好的晋升之路,我这种去洛阳,没去当地做基层,直接去了您的麾下,在他们眼里是愚……嗯,并非良禽。”
被讽成朽木,苻融也没生气,他只是默然良久。
他终于明白了那小吏古怪笑容背后的代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