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上之围,姚苌羌骑突袭,护粮的氐人辅兵一千五百,被俘……尽数坑杀!”
“上次高平之战,殿后的氐人死士营一千,断后阻敌,无一生还!”
“还有散在各处的坞堡、戍所……被攻破的,被屠尽的……”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麻纸,“您看看!
这是去岁秋,各县勉强统计后报上来的数字,关中诸郡,登记在册的氐人已不足两万七千户,这还包括了老弱!
能披甲执锐的,十停里去了七停!”
“两万七千户……”
苻坚喃喃重复,一股冷意让他有些发抖,他记得,全盛之时,随他入关的氐人各部,加上后来陆续迁入、繁衍的,虽不及汉民众多,但亦是支撑政权、威慑四方的核心力量,丁口何止十万户?
“对,两万七千户!
父王,您去城里看看,去坊间看看,多少氐人家里,只剩下孤儿寡母!
多少户的男丁名册上,早就用朱笔勾尽了,那些屋舍空空荡荡,庭院里荒草长得比人高!”
“您问为什么不阻止?”
苻宏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疲惫与悲凉,“儿臣……儿臣拿什么阻止?父王,人心,它散了啊!”
“父王、父王——!”
第198章天下震动总是要搞大新闻
与太子苻宏那场激烈争执,击垮了苻坚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神。
那之后,他陷入了长时间的低热与昏沉,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即使偶尔睁眼,目光也浑浊涣散,望着宫殿穹顶,却仿佛穿透了那些透光的琉璃瓦,看到了曾经力挽狂澜的自己,看到君臣相得他和景略,看到他统一北方……
而长安城内的局面,并未因君父的病重而有什么改变,监国太子苻宏强撑着处理政务,如同一个裱糊浆,四处让需要物资的族人忍忍,但最致命的事情,并非姚羌在外的威胁,甚至不是春荒的粮食,而是人心。
人心,真的散了。
曾追随苻坚横扫北方的老臣宿将,有的早已老死,有的在一次次惨败心灰意冷,剩下的人,无论是氐族贵戚,还是依附的汉人士族,如今看向那座沉寂宫殿的目光,不再是敬畏与希望,而是一种混合了怜悯、焦虑乃至隐秘的算计。
因为没有人会再相信,那位天王还能挽狂澜于既倒——如果他再年轻二十岁,或许还能以“英雄迟暮,孰能无过”
来搪塞,以过往的威望去搏一线可能。
但他太老了,老到连“犯错”
的资格都已经失去了。
至于太子苻宏……这么说或许有些残酷,但在过去两年与姚苌的拉锯战中,氐族内部,那些手握部曲、分散在长安周围及关中要地的宗室、诸王,早已对无法彻底解决姚羌这个心腹大患的苻坚父子,产生了怨怼,而且已经越发无法掩饰,尤其是在苻坚病重,苻宏威望不足监国时,他们的态度越发明显。
这也是苻宏会生出放人离开行为的主因——他根本拦不住。
尤其在此时,北方传来石破天惊的消息——魏王拓跋涉珪在邺城遭遇槐木野,近乎全军覆没,其本人亦在逃亡途中被谢淮擒获!
这消息如同在已近沸腾的油锅里浇下一瓢冰水,瞬间炸醒了所有还在局中、或旁观博弈的人。
它带来的不是混乱,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宣告。
天下有识之士,无论身处何方,此刻心中都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北方的棋局,已经尘埃落定。
那位盘踞徐州、虎视天下的林若,经此一役,已然基本坐稳了中原霸主的地位。
她有什么?
土地,她治下囊括淮泗、青徐、兖豫,如今河北全境、并州上党、晋阳亦入彀中,疆域之广,物产之丰,冠绝诸雄。
人口,淮南淮北的稳定吸纳了海量流民,新政之下户口滋长,更兼此番又收拢河北、并州之众。
财富,工商之利甲于天下,盐铁、海运、织造、印刷……富可敌国已不足以形容。
威望,自南扫北,屡破强敌,慕容、拓跋相继折戟,兵锋之盛,天下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