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大族欺压百姓本是常事,这些日子,他们对陆氏从出行仪仗的僭越,到老家管家圈地害人,再到勾结外敌,有理有据地参了他们家十多本,如果没有意外,足够给他们家治一个满门抄斩之罪。
按理,这时候就要陆韫辩解、退让,摆出态度,割一些利益出来。
然而,他低估了世家门阀在面临皇权打压时的同气连枝。
丞相陆韫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激烈和老辣。
他并未在具体指控上多做纠缠,而是直接祭出沈徐二人“构陷忠良”
、“败坏朝纲”
的大帽子,联合御史台及清流言官,对徐徽、沈约等“幸进”
寒门发起疾风骤雨般的弹劾,指责他们“以苛察邀功”
、“离间君臣”
、“动摇国本”
。
奏疏雪片般飞入宫中,朝会之上,更是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将徐、沈等人斥为祸国殃民的“城狐社鼠”
。
起初,其他如吴郡顾氏、会稽虞氏等大族,还抱着隔岸观火、甚至乐见陆氏与皇权两败俱伤的心思。
但很快,他们发现皇帝正在借打压陆氏之机,大肆提拔寒门士子,填充要害职位,甚至流露出改革选官制度、削弱门第之见的苗头。
……开什么玩笑,有个徐州林若将选官隔绝门第还不够么?南朝也要学?
这口子绝不能开!
几乎是一夜之间,原本作壁上观的各大世家迅速与陆氏合流,同声相应。
朝堂之上,形成了以陆韫为首、几乎囊括所有顶级门阀的、空前团结的反对联盟,共同对抗年轻的皇帝和他麾下那寥寥数十位寒门近臣。
建康城,顿时鸡飞狗跳。
政令出不了台城,即便发出,也往往在尚书省、中书省被各种理由驳回、拖延、或执行得面目全非。
地方州郡的奏报,也开始出现对中枢“新政”
(主要是人事任命)阳奉阴违的迹象。
市井之间,流言蜚语四起,或暗指皇帝“宠信佞幸”
,或明言“主少国疑,朝纲紊乱”
。
而这股强大的反扑力量,立刻对千里之外的蜀中战事产生了灾难性的影响。
原本已经稳住战局的蜀中行营,因后方朝争导致的粮饷转运迟缓、将领任命争议、乃至中枢战略意图混乱,攻势顿时受挫。
而叛军范氏麾下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道兵”
,则趁此良机,发动反击,接连得手,不断蚕食官军控制区域,将战火重新引向蜀中腹地。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刘钧焦头烂额。
朝中,裁撤耗费巨大的“蜀中行营”
、重新与范氏和谈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借战事失利否定皇帝及其支持的寒门决策,打击皇权威信,并斩断皇帝在军中的潜在支持。
一些原本态度暧昧、试图在皇帝与世家间保持平衡的朝臣,也坚决在世家这边站住。
按朝议的局面,三日后的大朝会,就会开始诸臣议政,开启废除蜀中行营的投票,到时,他这三票根本不能阻止朝义通过,他这花费心血的精兵,会被连根拔起。
如此局面,刘钧信心被重挫,却无破局之法,整日无法入睡,只能借酒浇愁。
想到这些事情,他心中郁结更深。
“陛下,不能再喝了。”
这时身边的徐徽、沈约等人面色凝重,眼布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