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书,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理解这个世界的钥匙。
多带些,多存些,免得在那陌生的地方,连这些知识都渐渐遗忘。
在老师调侃的目光下付完款,杨循感觉脸皮都快烧起来了,背着几乎压弯了腰的箩筐,步履沉重地走出小店。
他乘着春风回到家中,刚将沉甸甸的箩筐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母亲惊喜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儿啊!
你可真懂圣意!”
母亲快步走出,看着那一箩筐书,眼睛发亮:“带了这么多书回洛阳!
太好了!
到时咱们悄悄抄写翻印,献给苻天王,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啊!
咱们杨家,可就指望你重立家族了,说不定以后还会是咱们仇池杨氏的家主呢!”
杨循看着母亲兴奋的脸庞,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抄写翻印?献功?母亲哪里知道这些书的份量!
这上面的符号、公式、图表,岂是那么容易抄录的?更别说还要刻板印刷!
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微分符号,普通的刻工根本无从下手!
至于活字印刷更是想都别想!
他想起上次,西秦工部那位负责接洽的大匠作,曾借阅过他的几本笔记。
那时对方如获至宝,花了数月时间亲自誊抄,最后才依依不舍地还给他。
结果呢?
一年后,那位大匠作千里迢迢派人送来一封急信,信中满是困惑与焦躁,询问他笔记中某一页的一个数据“15。7度”
是如何计算出来的?明明图上标注的是一个钝角啊!
杨循当时一头雾水,翻出自己的笔记原稿一看,眼前就是一黑!
那个“15。7度”
,中间的小数点,是他原稿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墨水污渍,形状像个竖着的小黑点!
那位大匠作,竟把这污渍也一丝不苟地抄了上去,还当成了关键数据苦苦钻研!
那一刻,杨循就看明白了。
西秦,或者说,这天下除了徐州核心圈层,短时间内根本没人能真正理解、掌握这些知识!
没有人手把手地教,没有系统的学习环境,没有配套的实践工具,这些书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堆无法解读的天书!
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他们学不会!
“唉……”
杨循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感觉心里比苦瓜还苦,比新话本里的窦娥还冤。
“哎,儿啊,你怎么还买这些闲书啊!”
看到后边书本,杨母眉头紧皱,“《窦娥冤》、《白蛇传》、这些故事就罢了,《修仙传说》《回到三国当王爷》《书院杂谈》《故事会》这些你怎么也花钱啊,这些书千奇楼都有卖,献给天王也没有用……”
杨循冷漠道:“您再说,我不去了。”
他日子都这么黑暗了,买点闲书怎么了?怎么了?!
……
四月初,几场淅沥的春雨过后,田野间那片曾如金色海洋般绚烂的油菜花海已然凋零,取而代之的是枝头的青涩菜籽荚,在春风中摇曳。
随着洛阳派遣名单的最终敲定和启程日期的临近,淮阴城中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感伤的氛围。
各家各户纷纷开始为即将远行的子弟准备“送行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