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微微勾起唇角,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但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与景略在一起共事时,那君臣相得的模样。
“扶孤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小心将他扶坐起,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靠背。
苻坚喘息片刻,积聚起一丝力气,伸出枯瘦的手,提起了那支狼毫笔,笔尖悬在洁白的绢帛之上,微微颤抖,并非力竭,而似有千钧之重。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渐渐粗重又竭力压制的呼吸声。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绢上游走,初始滞涩,渐趋流畅,力透纸背,竟隐现昔年横扫六合、意气风发的筋骨。
那是一份普通的遗诏,更是一篇对己、对后人的最后总结叮嘱:
“孤,氐人苻坚,承天命,御华夏,称天王,四十有一载……”
他微微停顿,又写了当年继位的过程,继续:“……自以为克承天命,欲效三代之治,混六合而一家,光复大汉旧疆。
此孤之志也,苍天可鉴,百死不悔……”
“然,治国之道,知易行难。
孤以宽仁御下,以诚待人,欲以赤心换赤心。
惜乎,过柔则失威,恩滥则生骄。
待慕容、待姚羌,推食解衣,信之任之,乃至授以重兵,彼辈豺狼心性,以怨报德。
是以国家倾塌,非天不佑,实孤失察于奸佞,过信于虎狼,使北国子民,陷入兵灾,此孤之过也。”
他又写第二个过错,那是他心慕中原文明,急欲混同胡汉为一家,后来操之过急,人心未附,反而生了怨怼,他又不听劝阻,泛滥借钱,这才让关中根基不稳,民心离散,这是第二过。
自从兵败以来,他看山河破碎,众叛亲离,却没有能力再重整河山,这都是他昔日之失所造成的后果,每思及此,五内如焚。
写到这,他笔下越发沉重,却没有停留:“……今孤气数已尽,大限将至,无力回天。
唯惧关中百姓再遭涂炭,徐州之主,雄才天纵,仁厚爱民,若天意有归,使林公得主神器,孤往九泉之下,亦无憾矣……”
“然,孤有一言相托:混胡汉、一天下,非为帝王之业,实乃苍生之愿。
愿后继英主,能承此志,以苍生为念,以仁德为本,戡平祸乱,再造太平。
使幼有所养,老有所终。
如此,则孤虽败,其志可存;孤虽死,其心可安。”
写到这,他沉默许久,似乎是想加上什么东西,却最后只是轻叹一声,写下落款,然后接过太子递来的大印,盖于其上。
写完这份诏书,苻坚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笔从指间滑落,在绢被上晕开一小团墨渍,他缓缓向后靠去,脸色有些灰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子,声音低沉:“吾死之后,勿劳民伤财,薄葬即可,你也无须继位,想投奔哪里,便去投奔吧。”
“父王!”
苻宏泣不成声,以头抢地。
所以,父王什么都知道。
杨循亦是俯首,殿内也是一片压抑的悲泣。
无论苻天王后期如何成败,在他们是经历过生死,受过他大恩的人。
苻坚的目光缓缓垂下,最后看了一眼那墨迹未干的绢书,他曾俯瞰北国、也曾痛失山河,该离去了,他与慕容缺、姚苌那一代人,该是离开了,以后的天下,该是那位所得。
这最后十几年,家国尽散,遇事总是遗憾后悔,如今下去了,也不知会被景略如何嫌弃。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