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在灶台前坐下,接过白芷递来的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夹了一个送进嘴里。两个人隔着灶台各自吃着碗里的汤圆,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偶尔噼啪响一声。
安湄说:“去年这时候我还在想,开春种什么好,现在种子都拿到手了。”白芷说:“日子过得快,去年这时候你还在翻地,今年种子都备好了,还多了一株芍药。”
安湄说:“沈青山把桂圆干也给孙掌柜留了一份,我今天去拿了。”白芷问:“又是他收的?”安湄说:“嗯,腊月里去隔壁镇收的,留了一份给我。”
白芷说:“他对你倒是真上心,种子亲自送,芍药苗养了好几个月,连收个桂圆都惦记着给你留。你打算怎么还他这个人情?”安湄道:“把地种好就是还他人情了。他给我的种子和苗都出好成色,他做生意的也体面。”
白芷说:“那倒是,你把他给的种好了,他下次有好东西还想着你。两下里都划算,挺好的事。”
正月十六,霜化了大半,只在墙角的阴影里还残留着几道细白,青砖地面上湿漉漉的,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空气里带着泥土解冻后的腥润气息,和枯草被潮气浸透之后发出的那种沉静的味道。
沿着山道往后山走,两边的枯草也湿漉漉地贴着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再有冬天那种硬邦邦的脆响。土已经没有那种刺骨的冻感了,指尖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那层潮润的弹软,像踩在一块厚实的湿布上。
回了灶房,白芷正把粥碗端到灶台上:“今天地怎么样了?”安湄坐下接过来喝了一口:“全化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捏开都是润的。”白芷在她对面坐下:“那明天能把种子下了。”
安湄端着碗:“嗯,明天一早下地。黄芪种南边那块,党参和当归种北边那块。”白芷说:“分好了,案板底下三包,黄芪、党参、当归各一包,都标了字。”安湄说:“好。”她喝了几口粥又放下碗,“今天十六了,年算过完了。”
白芷说:“过完了,该忙起来了。你那些地闲着等了一冬天,也该动土了。”安湄说:“动起来好,闲久了反而慌。”白芷点了点头:“那明天你下种,我在家把晒棚收拾出来,春天雨水多,竹匾得提前备好。”
安湄说:“竹匾去年收的时候都擦过了。”白芷说:“再擦一遍,放了一冬天了,落了不少灰。”安湄把粥喝完把碗搁在灶台上:“行,那我明天只管下地,晒棚你收拾。”
正月十七,安湄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了老高,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跟腊月那种虚浮的光完全不同,实实在在的暖意透过布衫贴在肩膀上。街上的人又多了些,几家铺子门口摆出了新到的春菜,嫩绿的菠菜和蒜苗码在竹筐里,叶子还带着水珠,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她走到豆腐摊前,老汉把切好的豆腐用荷叶包好递过来:“那你就多吃,春天来了,地里的菜也快上了,到时候豆腐炖春笋,鲜得很。”安湄接过来:“春笋还得再等些日子吧?”老汉说:“快了,再过半个月就该冒头了,到时候你来,我给你留两根嫩的。”
进了灶房,白芷问:“镇上热闹点没?”安湄说:“热闹了,卖豆腐的说春笋快上了,让我到时候去拿两根嫩的。”
白芷说:“那倒是,豆腐炖春笋,鲜掉眉毛。”安湄靠着墙:“他说得我都有点馋了,盼着春笋快点长。”白芷说:“快了,雨水一过就该冒头了。你种子下了吗?”安湄说:“明天一早下,今天最后看了一眼地,土润得正好。”
白芷把切好的萝卜干收进碗里:“明天下了种,过些天就该出苗了。”安湄点了点头:“出了苗就更忙了,还得间苗、除草、浇水。”白芷笑了一声:“忙还不好?你去年忙的时候精神头足得很,一整天泡在地里都不嫌累。”
安湄靠着墙:“忙起来心里踏实。”她说,“就像你说的,人闲着容易慌。”白芷把案板上的萝卜干碎末扫进掌心倒进灶膛里:“那倒是。明天下了种,你心里那根弦就算绷上了。”
正月十八,安湄吃过早饭又去后山走了一遍,白芷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见她进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地看完了?明天能下了?”安湄在灶台前坐下:“能了,土润得正好,捏一把能散开,不干不黏。”
白芷站起来,把案板上那三包种子推到灶台边沿:“种子我都给你分好了,黄芪一包,党参一包,当归一包,按垄分的,你明天直接拎去地里就成。”安湄拿起黄芪那包掂了掂:“分量够吗?去年那块地种得密了,今年我想稀一点。”
白芷说:“够,我每包都多抓了一把,你撒的时候控制着间距就行。”安湄把三包种子拢到面前,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沈青山这批种子确实好,粒粒饱满,不像有些瘪的。”
白芷说:“他要拿差的东西给你,那他就不姓沈了,他也不是那种人。”安湄说:“我倒不是怕他给差的,就是觉得这人做事,让人省心。”白芷说:“省心还不好?你只管种,他包收,价钱还高一成,天底下哪有这么省心的买卖。”安湄笑了一声:“这么说起来,我确实占了大便宜。”
白芷也笑了:“你占了便宜,他也省了心。他去年去别处收的药材,品相可没你的好。你在后山种出来的货,他拿去卖得高价,两下里都划算。”安湄把种子放回案板上:“那明天下了种,等出了苗,他来看的时候脸上也有光。”
白芷拿起灶台上的水瓢喝了口水:“他那人脸上有没有光都一个样,永远那副表情,你又不是没见过。”安湄道:“明天下了种,过些天该出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