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问。
“国君梦醒,请臣子往南去寻,果?然寻到一名足缠红线的女子,国君以为神?示,便娶此女,从此相敬如宾,传为佳话,而那月下?老翁也因此被世人传为月老,人们信奉他?掌管人间姻缘,长供香火。”
程净竹说起这段传说,语气并?没有多少起伏,因此也并?不引人入胜,但阿姮却莫名想?起万艳山上没骨花的幻境中,她所听到的那个?姮娥与后羿的故事。
“若上界真有月老,若他?真的手握天下?姻缘,如此神?仙在世,竟然也抵不过父母之命?”
阿姮想?不明白,神?仙不应该比人类要强大很多很多吗?
“纵然神?有通天之能,也不能轻易改易人的意志,”
程净竹说道,“而人自己的意志却总是变幻莫测,天不能掌握人的命数,也不能掌控人的情爱,月老可以看到世间男女之间的缘分?,但这种缘分?是一时,还?是一世,都?只在人心。”
“正如赵芳如与温荣生之间的这段缘分?实则是父母之命结成?的孽缘,温荣生从一开始便在欺骗她,他?们之间是恶因恶果?,而这些,从来不是天命,是人为。”
阿姮似懂非懂,说道:“赵芳如明明不愿意嫁给温荣生,可她还?是妥协了?,就因为温荣生挟恩图报,她便要将自己当成?父亲报恩的谢礼送给温荣生一生一世,可那个?温荣生呢,冒领救命之恩不算,还?与女妖纠缠不休,他?这种人真是可恶。”
说着,阿姮扬起脸,望着站在身边的少年,笑盈盈地说:“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一心一意,你说是吗小神?仙?”
程净竹低垂眼帘,睨着她的那张脸,也许是霖娘今日又给她涂了?什么?胭脂,她双颊微红,像是一个?正常人类的血气,杏花烟润,眸光潋滟。
但她脸颊,鼻尖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墨痕太显眼,而她却全?然没有发觉自己的狼狈,仍然弯着眼睛。
程净竹淡色的唇轻启:“你懂什么?一心一意?”
那语气就像还?有一层言外之意,阿姮微微眯起双眼,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有点不快,却仍然笑:“没有心,便不能懂吗?万一呢?”
至少,她对他?的血,他?的心,都?一心一意。
槅门外秋风阵阵,日光自窗纱而来,铺落室中,程净竹那双清冷的眸子凝视着她,阿姮有一瞬简直以为他?是否洞悉了?什么?,但他?神?情沉静,最终不过平淡地“哦”
了?一声。
阿姮一直在程净竹房中待到入夜,天色彻底暗下?来,阿姮望见案前烛火橙黄的颜色,她一下?子扔开笔:“谢澹云真的是人类吗?”
她竟然还?不睡觉!
阿姮一直赖在这里,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窥探谢澹云的梦境,她已经窥探过谢朝燕关于前世赵芳如的记忆,可她左思右想?也从中找不出什么?头绪,她看不出谢朝燕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何况那段记忆并?不完全?。
她原本想?再看看谢澹云的过去,可谁知这个?谢澹云竟然一直不肯睡。
床榻上,打坐的少年修士睁开眼:“你该回去了?。”
阿姮早就不想?写什么?字了?,谢澹云又不肯睡觉,她觉得没趣,听见程净竹下?逐客令,她回头看他?一眼,便气鼓鼓地开门出去了?。
她人走了?,室内一下?安静许多。
但程净竹看向灯烛下?,那桌上到处都?是墨痕,因为她离开时没有合上门,所以夜风拂来,桌上的纸页翻飞落地,全?是歪歪扭扭的字痕。
很多很多个?“姮”
字,又有
很多个?“竹”
字,大约是写得烦了?,“竹”
字干脆变成?了?画得粗细不一的竹节,长着几片粗犷的叶子。
真是一片狼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