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静默地?望着她的脸。
“你明?知强行抵抗反噬的后果。”
这?样一道清越的女声忽然响起。
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少女发间的木簪上,那道声音问他:“你真的做好决定了?”
冷光明?灭,程净竹颈间金色的裂纹时隐时现,终究归于宁静,他垂下?眼帘,擦去唇边的血迹,神?情冷静:“是。”
木簪在少女鬓边,春花寂寂无声。
夜雨无边,满室昏黑之中,程净竹看向自己?身上这?件衣衫,裁剪其?实勉强算整齐,只是针脚十分的糟糕,时密时疏,一看便知做衣裳之人的心性,她耐心时,针脚自密,但耐心很快就会耗光,针脚便也?稀稀疏疏,就如同她习字时那样,不耐烦就开?始乱涂。
风雨初停,雷声隐隐,窗外映出?淡薄的亮光,阿姮睁开?眼,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了,天怎么就亮了。
发现布娃娃不在怀里,阿姮一下?坐起身来,转过脸,目光陡然一凝,窗半开?一扇,朦胧的晨雾伴随天光盈满窗棂,那个少年一身暗红衣袍,那并不是多?好的布料,一点也?比不上他从前穿的那些光泽莹润的料子,针脚疏疏密密,惨不忍睹,腰身却被那根银色的法绳收束得十分得宜,宽肩窄腰,反是他衬得这?身衣裳没?那么不堪了。
他银色的长发梳理成整齐的发髻,簪了根玉簪,手中握着茶碗,热烟浮动,他回过头来,看向床上呆愣愣的阿姮。
他将茶碗放到桌上,轻碰出?一点声响。
那是很轻的声响,阿姮却像被刺了一下?,眉心一动,她缓缓回神?,看着他站起身,走过来,青蘅草的香味隐隐幽幽,随他而来。
阿姮仰起脸:“小神?仙?”
“嗯?”
程净竹在床前站定。
岐山种种,历历在目,阿姮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一日,碧瑛死?了,蛛女死?了,小山死?了,惠山元君神?威无边,他将她护在身下?,被万千金刺穿身而过。
从那之后,他成了阿姮带在身边的布娃娃,阿姮再没?见过他这?样好端端的模样,再没?有见过他这?样一双眼睛。
“你没?事了吗?”
阿姮望着他,不自禁地?抓紧被角:“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是,都好了。”
青灰的光线里,程净竹注视着床上拥被而坐的阿姮,自岐山重伤之后,他人事不省,他并不知道阿姮带着他到底走了一段怎样的路,但他可以想象得到,那绝不轻松,没?有了霖娘在身边,阿姮连头发也?不会梳,也?不知道她在哪里钻过,此?时头发里还有好多?细碎的草
叶,身上的衣裙也?不知在哪儿勾破了袖子,裙摆,看起来脏兮兮的,全身上下?,也?就只有她的这?张脸还算干净。
程净竹想问她,问她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没?有霖娘,没?有积玉,只有一个不省人事,什么也?做不了的他在身边,她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却见她那双没?有做任何伪装的暗红眼眸忽然垂下?去,浓而长的眼睫轻轻地?动了一下?,她抿起唇,出?奇的沉默,手里不知紧紧捏着什么,温热湿润充盈她的眼眶,很快顺着眼睑滑下?脸颊。
程净竹一怔:“阿姮……”
阿姮觉得鼻子很酸,眼睛很涩,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人类的眼泪,碧瑛死?的时候,她早就尝过这?种滋味,但她无法自控,看到他的一瞬间,好像胸中那颗一直一直死?死?压着她的巨石不复存在,但是她不快活,一点也?不快活。
很多?的人,很多?的事,都让她很不快活。
她缓缓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枚玉章,由于她握得太紧,玉章上镌刻的名字短暂地?烙印在她的掌心。
程净竹认得出?,那正是小山给她的那一枚。
阿姮抬起脸,说:“小神?仙,他死?了。”
程净竹眼底浮出?惊谔,此?时,他又听见阿姮说:“清峨是天衣人,是清峨杀了他,清峨说要送我一个礼物,然后我就成了那个杀了他的人,霖娘和积玉为了拖住那个蛮不讲理的神?仙臭老头,让我走,让我带着你回赤戎。”
“你曾经对我说过,我收下?他的东西,亲口答应了他,那么他的性命,就是我的责任。”
阿姮红着眼眶,声音很轻地?说:“小神?仙,我的责任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阿姮总是会想起自己?狼狈逃跑的那个时候,在云端最?后回望那个模糊的,小小的身影,尤其?在午山上的那座九仪娘娘庙,在那尊神?像之中,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她总会在冗长的黑暗,寂静之中想起小山。
那个平平无奇的人类小崽子,除了眼睛长的大了点,爱笑了点,脑子里的鬼点子多?了点,比较会烤鱼,弹弓比较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阿姮总要想起他,总要想起他鲜血喷溅的脖颈,想起自己?那个时候竟然还会觉得他的血是那么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