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微动,桓彰身着常服入内,依礼一拜。
“搅扰大司马清静,下官死罪。”
王女青坐于案后,“桓使君深夜前来,不必绕弯子。”
桓彰再拜,“下官此来,是为禀报一桩足以倾覆我龙亢桓氏满门的祸事,亦关乎大司马的安危。”
“祸从何来?”
桓彰语带悲愤,“下官之父,老朽昏聩,竟因一己私念,对大司马怀有叵测之心。前番襄阳之事,恐非偶然。”
“证据。”
“族中内部密信往来,下官无法携出以为物证。但下官可断言,大司马此行归途,远比来时凶险。”桓彰抬起头,眼中尽是忧虑,“下官更惧者,并非此事本身,而是此事若成,天子雷霆之怒降下,我桓氏必是鸡犬不留之局!”
“所以,桓使君今夜前来,是代表龙亢桓氏,向本府投诚?”
“下官代表不了桓氏,下官只代表自己,以及……”桓彰稍顿,“以及荆州渊侄。渊侄对此痛心疾首,深知唯有护得大司马万全,方能为我桓氏保留生机。”
“因此,下官恳请大司马,允下官亲率心腹兵马,护送大司马返回永都。”桓彰俯首,“待大司马安然还朝,下官别无他求,只望大司马念在下官与渊侄一片赤诚,于大将军面前,为下官争一个辩白之机,开一条自新之路。彰所求,非为高官厚禄,只求能以有用之身为国分忧,以正视听,不至令桓氏百年忠名,蒙尘于昏聩老父之手。”
王女青审视着桓彰,桓渊的伯父,萧道陵的叔父。
“你的话,本府记住了。”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护卫之事,便依你所请。明日辰时,本府仪仗按原计划出发。具体如何行事,你与中军司马对接。”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桓彰知道今夜只能到此为止,再次一礼,“下官,谨遵大司马令!”
他略一沉吟,复又开口,“夜渐深,念及大司马远道劳顿,下官阖家实难心安。拙荆李氏,性情温婉谨细,更兼与大司马同宗。若蒙不弃,可否允她近前,侍奉起居,略尽虔敬之心?”
不过片刻,一位年轻的夫人在侍从引导下进帐。
她身形纤细,依礼下拜,声音轻柔,“李氏灵阳,拜见大司马。”
王女青目光落在她身上,“起身吧。”
是夜,李灵阳留在行帐内。
烛光下,她一双素手给王女青卸甲。
她不过双十年华,眉目间稚气未尽脱,是幼帝李云晖的长姐,永都之变后嫁入桓氏门阀,成为桓彰的继室,而桓彰的年龄堪比她的父亲。
天子长姐。
王女青想起,桓渊在江州时曾提及,李灵阳当初是像货物一样卖给桓氏的。桓渊还刻意说起,婚礼当日,他“不经意”在后园窥得,李灵阳的遮面团扇掉落在地,被一位年轻的桓氏郎君拾起,且那位年轻的桓氏郎君在族中身份特殊。
桓渊人高马大,却心闲嘴碎,又时常云山雾罩,话只说一半。王女青恨他故弄玄虚,此刻心念微转,看向镜中的李灵阳,“夫人眉宇间,似有愁苦。”
李灵阳为她梳发,垂眸答道:“不曾。能侍奉大司马,是妾的福分。”
王女青审视她,“我知你心中所想。”
李灵阳屏住呼吸,握梳的手微颤。
“若无永都之变,”王女青继续道,“你应该过得比现在好。”
李灵阳眼睫轻颤,努力保持平静。
王女青转而问道:“桓使君待你可好?”
李灵阳的声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使君待妾身甚好。”
王女青道:“我此番回永都,会奏明天子与大将军,为你请封。你本是帝姊,一个郡主的封号是你应得的。彼时事出仓促,礼数未周,如今该补上。委屈你了。”
李灵阳神情微变。
王女青了然,又道:“你若思念天子,我亦可为你安排,让你们姐弟相见。”
李灵阳停下了发梳,却未能成言。
“不必想太多,”王女青语气放缓,“顺着自己的心意即可。论宗谱,你我是亲戚;论处境,你我同为女郎。于公于私,我照拂你都是理所应当。”
“何况,看到你,我便想到自己。你我此生,皆是祭品,用在不同之处罢了。”她一边观察李灵阳的反应,一边缓缓说道,“洛水之春,渭水之秋,那些山高水长,或咫尺天涯,都早已远去。”
闻此,李灵阳眼眶微红。
王女青道:“你思念天子,我亦思念太子。太子在我心中,亦如幼弟。骨肉至亲,不得相见,日日悬心,夙夜难安。你这份心事,与我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