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逵半靠在榻上,身形比半年前清减了许多。那时抚须微笑、声若洪钟的老太尉,如今被一阵阵咳嗽攫住。他见到王女青,挥手止住长子卫临的搀扶,自己撑着榻沿缓缓坐直,脊梁依旧笔挺,却透出力不从心的僵滞。
王女青快步上前,先向卫逵深深一礼,随即转向卫临,恭敬道:“表舅。”
卫临颔首。
他一条腿在北境重伤,行动已离不开长杖。但即便如此,他也仍在父亲榻前亲自侍奉汤药。见到王女青,他眼神掠过深切的悲伤,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杵杖退出暖阁,泪水滑落坚毅脸庞,在寒风中站立了一会儿,慢慢往祠堂去了。那里供奉着卫氏儿郎们的牌位,包括他牺牲在沙城的小儿子卫璨。
还有一块牌位,是卫氏供奉章皇后的。
寒风穿过祠堂,拂过寂静的牌位。卫临阖上眼,想起了当年。
暖阁内,王女青给老太尉抚背顺气。
“青青,”卫逵带着咳后的喘息,“你回来的姿态不对。”
老太尉语重心长,“你需明白,你与道陵并非敌人。卫家子弟的血可以为国流,不能因朝堂争端而流。舅祖还有一口气,就不许你们内斗。”
王女青垂下眼帘,“舅祖教诲,青青不敢忘。”
酉时末
从太尉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彤云密布,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
王女青命车驾转向,去了城西章阚的府邸。昔日位高权重的中领军如今赋闲在家,门前冷落。
王女青被侍从引入院落,见章阚两鬓染霜,一身劲装,在落雪中独自演练刀法。刀风凌厉,眉宇间难掩郁结。
章阚听到动静,收势归鞘,“拜见大司马。”
“舅舅不必多礼。”王女青走上前,“我刚从太尉府过来。舅祖病中言及往事,心中颇有悔意,直言永都之变,舅舅已尽全力,他当初责难太过。”
章阚的面色微微一变。
王女青道:“今日朝会上,我恳请陛下恢复舅舅中领军之职。”
章阚的目光凝在她脸上。
“但大将军以为,此事关乎朝廷礼制,不宜操切。他的意思是,眼下暂授散骑常侍之职,待您日后有功于国,再议枢机。”
章阚何等人物,瞬间品出了“暂授”与“再议”的分量。虽是闲职,却也是重返朝堂的台阶。有了这一步,才会有下一步。
“皇后去世不足一载,”王女青的声音将他从思忖中拉回,“如今冰层之下,裂痕已生。我恐大变不远。值此之际,请舅舅暂且涵养心气,珍重此身。他日若社稷倾危,青青仍需舅舅出山,力挽狂澜。”
章阚眼中灰败之气渐消,沉声道:“静候驱策。”
翌日
王女青并未上朝。她一身素服,轻车简从出了永都城,前往北山皇陵。
冬日的北山,苍松覆雪,皇陵静卧其间。
长长的神道在雪中延伸,两侧石象石马肃穆而立。寒风过处,唯有她一行人的马蹄声与车辕碾过积雪的声响。
陵寝依山而建,汉白玉的殿阶与栏杆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清冷光泽。帝后合葬的玄宫之前,宽阔的祭台与周遭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片雪。
王女青亲手将祭品置于祭台。
她点燃三炷线香,执于手中,面向巨大的石碑屈膝跪下,深深叩拜。
“陛下,皇后。”她在心中默念,“父亲,母亲。”
青烟袅袅升起,尚未萦绕片刻,便被凛冽的山风吹散。
她静立良久,风雪拂动她素色的衣袍。
巨大的石碑冰冷沉默。
石碑后,深埋于山腹中的,是她血脉的源头。
她想起父亲一代雄主、文武兼资、光耀绝世的一生,又想起母亲对她和萧道陵石破天惊的临终托付——
“天下,乃万民之公器,非一家一姓私产!”
“彼时,你们不可拘泥,当以手中兵符,胸中韬略,挺身而出,承继陛下与我未竟之志,涤荡乾坤,再定社稷!”
“若真到那一步,你们能担起这江山之重,便自行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