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内侍取来暖阁留存的皇后遗物,一箱一箱打开看。
箱子里大多是抄录的道经和批注过的奏报,还有一些燕居便服。
内侍从箱中取出一件玄色缯衣。这身衣服没有任何装饰,全靠沉静的黑色与宽博的剪裁撑起威仪。她记得母亲穿着它的样子。
内侍又取出一个漆盒,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一支木簪。她记得,那时她的最后一支白玉簪丢了,随手折了树枝用,母亲隔几日竟也用起了木簪。她瞧见了,心中想笑又不敢。父亲当时病着,母亲心里难过,她也是。她哭过许多回,其实母亲也是。
王女青褪下甲胄,松开束发的皮弁。内侍帮她换上章皇后的玄衣。她对着铜镜,和母亲当年一样,用那根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发髻。
“召,领军将军章阚、卫将军卫临议事。”
不久后,章阚与卫临进入暖阁。
章阚走在前面,当看清王女青的衣着与发饰后脚步一顿。他停在丹陛前,双手合抱,深施一长揖。卫临拄着木杖在后,木杖击地的声音在他跨入门槛后戛然而止。半晌,他垂下眼帘,撑杖行礼,半身的重心都压在木杖上。
王女青走下丹陛,停在卫临面前,“表舅。”
卫临依旧盯着地上的毡毯,缓声回道:“臣在。”
“舅祖病重,京营兵马群龙无首。我以大司马名义表奏您为都督京营诸军事,假节,总领永都城外一切防务。”
卫临看着王女青的玄衣下摆,“臣,领命。”
王女青颔首,随即转向一旁的章阚,“舅舅。”
章阚目光如刀,“臣在!”
“您曾统御禁旅,宿卫宫中。永都之变,非战之罪。您所缺者,非才,乃势。如今,势已来。我复您中领军之职。宫城安危,尽在您手。若有半步差池,你我身后,都无颜再见陛下与皇后。”
章阚听罢,眼中戾气重燃,“臣万死不辞!”
王女青看着两人,一个拄杖而立,一个按剑躬身。
“有劳二位。永都稳固,方能决胜于外。”
她转过身,“传尚书台、门下省诸位。”
很快,以尚书令为首的数名中枢重臣疾步入殿。
众人看见她的衣着与发饰,反应与章阚卫临相差无几。
“拜见大司马。”
“诸公免礼。”王女青直入正题,“自即刻起,京畿防务由卫将军、章领军分掌。尚书台总揽后方一切调度,诸衙署遇事皆需急递,不得延误。”
“我已将靖安大营三个月的储备粮草尽数拨付前线。尚书令,我问你,清空此储备后,国库余粮,加上关中诸仓,可支应京畿防务与后续补给几时?”
尚书令出列,“回大司马,去岁各郡收成仅抵往年七成。若倾尽太仓与关中诸仓,可保京畿自身两个月无虞。若战事迁延……”
“两个月,断然不够。”王女青打断了他。
“眼下必须尽快筹集到下一批粮草。即刻征发关中诸姓、豪右、官仓所囤粮秣、布帛、车马。此事由度支尚书督办,统一勘验、登记造册,战后由朝廷核价偿付。”
她目光转向卫临,“战时非常,敢有隐匿资敌、囤积居奇者,无论门第,卫将军可依军兴法,先行后奏。”
卫临出列,“领命。”
尚书令闻言脸色微白,但见卫临没有表情的脸,终究没敢反驳。
王女青又看向五兵尚书,问道:“大军东出,粮秣军情皆赖驿传。自永都至潼关,沿途驿站、烽燧,能否确保通畅?”
五兵尚书面色凝重,“回大司马,潼关以东军情恐已断绝。今晨之前,沿途驿报如常,然此刻叛军游骑已至何处,关前诸驿是否尚存,臣不敢妄断。臣已遣精干斥候先行,一路查验接管,并命沿途郡县兵戒备护道。”
王女青点头,这在她意料之中。
萧道陵的十万京营主力,面对的是号称二十万的桓氏叛军。潼关纵是天险,亦不可久守。破局的关键不在潼关,而在敌人的背后。
“取大司马金印。”
前任符玺郎魏朗带着两名内侍将印匣呈至案前。
王女青打开匣盖,取下那方系着紫绶的金印,将其置于案头。
她看向门下省侍中,“承制,拟旨。”
她拿起印章,沾上朱墨。
“第一道,授荆州都督桓渊使持节,加平南将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