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阳春布德、泽被万物的时节,此间却长风骤起。她眼睁睁看着岸边丰茂如织的草木前一刻还是新绿嫣红,下一瞬便在狂风中被抽骨剥皮。所有的生机在脱离泥土的刹那间灰败下去,化作枯萎的蓬蒿被飙风卷上天,纷扬翻飞于云水裂隙,最终坠入浊浪。
唯独载着她的这方孤岛,缓缓停在了满目疮痍的水天之间。
凄厉的罡风撞进铜雀的喉管,发出断续而尖锐的啸鸣。抬头看去,只见星斗西垂,银河倾覆。偶有鸟影掠过,发出悲啼,瞬间便投入了苍茫死地。
水涨得更急了,浊流漫过平台边缘洁白的玉阶,吞没石栏上精美的螭龙纹,刺骨的寒意攀上她的足踝。
她忽然感到一阵虚无。
我于此间,究竟何为?
她低头看向水中倒影。水中那人,陌生,又熟悉。
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腰束玉带,手按鹿卢剑。
那是一位眉宇间透着刻薄与阴郁的孤君。
前方案几旁,一豆暖黄的烛火,在凄风苦雨中撑开了小片温情的结界。
一位红衣女郎背对她,身侧围坐了一对粉雕玉琢的小儿女。
“叡儿,坐姿不可懈怠,书简要捧正。”
“东乡,莫要缠着哥哥,来娘这里。”
男孩约莫七八岁光景,眉眼清俊,正诵读竹简。女孩稍小些,梳着双鬟,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正依恋地靠在女郎膝头。女郎身姿绰约,如风中柳絮。她一手按着书卷,一手轻抚女孩的背,轻声哼唱哀婉的童谣——
洛阳柳,邺城桑,三更鼓,五更梆。
郎君莫作薄幸郎,且看菱花镜里妆。
今日描眉为谁长?他年白发为谁伤?
曲调哀而不伤,透着春逝花落的无奈。两个孩子听得入神,男孩放下了竹简,女孩也不再摇晃布老虎。在这歌声里,孤岛外的狂风巨浪都止息了。
此情此景,令王女青心中涌起莫名的烦躁。
她下意识按住剑柄,大步上前,硬底朝靴踩碎了台上积水,溅起冰冷的水花。
红衣女郎缓缓转身。
王女青瞳孔骤缩——
那女郎缓缓转过的,赫然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细看之下才发现仍有些不同。女郎眼角凝着一粒鲜红泪痣,眉目间流淌着温柔与才情。虽着红衣,气质却如同山间崖边的白梅,眼神是看透了兴亡更迭的悲悯与疏离。
“陛下可记得,建安二十二年?”女郎开口问道。
王女青一阵茫然。但接下来,一股莫名的哀伤与强烈的空虚袭上心头。她听见自己不由自主答道:“是岁大疫,亲故多离。孤为世子。”
女郎哀婉一叹,又问:“陛下移九鼎于波涛,叡儿与东乡,稚子何所依?”
“孤必须走!”王女青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留在此地,是坐以待毙。唯有东南,方有生机。此为我朝千年大计!”
“东南?”女郎凄然一笑,“陛下看,大风一起,蓬蒿便只能身不由己。陛下是这杀人的大风,万民是这无根的蓬蒿。您是要将天下万民,连根拔起。”
女郎向她走近,身侧儿女开始变得模糊,像被风吹散的沙砾。
“陛下,为了宏图霸业,您不需要儿女情长,也听不到百姓哭声。从此这高台之上,您一生无子无女,无亲无故。”女郎叹息,“人生不过如此,陛下忘记了。”
“一派胡言!”王女青勃然大怒,几欲按剑上前,“孤夙兴夜寐,从未掩耳,如何听不到百姓哭声?”
然而女郎并不回答,只是悲悯地看着她,身形开始随风消散。
王女青心中莫名一慌,那是被否定的愤怒,也是对未知的恐惧。她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即将消散的人影,想要在那张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讨个说法。
“你为何诅咒孤!”但她只抓住了满手呼啸的风。
女郎抬头望向倾颓的苍穹,吟诵出悲歌,身影也逐渐变得透明。
高台多悲风,吹折北林根。
枝叶失故土,飘摇向南津。
路有饥寒骨,皆是梦中人。
君成千秋业,我作沟壑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