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处,他冷哼一声。
胜利可慰屈辱,胜者不拘小节。
若论演技,他自认绝不逊于萧道陵。她喜欢萧道陵的伪装,他便也学做萧道陵的伪装。
他已在脑海中布好了局:待会儿定要扮出一副被她凭实力制服、禁欲却又慌乱的模样。他要假意抗拒,节节败退,好激起她的征服欲,引她野心勃发将他按倒。到那时,不论她是泄愤还是亲近,接下来的事便都顺理成章。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确定无一丝轻浮之气,方才踌躇满志地向殿外走去。
昭阳殿前,月华之下,王女青蜷缩在案几旁的软榻上。
桓渊一步跨出门槛,看到她这个样子,满腔的算计戛然而止,烧到头顶的亢奋劲被夜风吹了个干净。
待走近一些,他果然看到了她的泪水。
他是何等敏锐之人,只消一眼,便读懂了她的哀恸。关于今夜的旖旎幻想,在昭阳殿这座巨大的坟冢前,显得卑劣而不合时宜。
昭阳殿不可以是婚房,只能是伤心地。陛下病逝,皇后殉国,都在这里。此间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带着至亲的余温和旧日的血气。
桓渊的一颗心沉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沮丧与自责。他不仅意识到今晚什么也做不成了,还想到在以后的岁月里,昭阳殿都无法用来大婚。
并且不只是这座宫殿,而是整个皇宫、整个永都,都太丧气了。
从这个角度看,迁都不仅是朝堂大计,更是他的私人刚需。
他定了定神,放轻了步子过去,在王女青身边蹲下。借着长明灯的光,他静静守着她哭。等她情绪稍缓,他伸出手,轻轻拉起她。
“青青,别哭了。”他压低声音,让自己看起来格外稳重可靠。
王女青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未尽的泪光。
“我们跳舞,给陛下和皇后的在天之灵看。”桓渊给出提议,将她紧紧按在自己胸前,“让他们看到,现在,你过得很好,大梁也正在变好,让他们安心。”
怀中的身躯果然放松了。
桓渊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感受着夜风的温柔。
“什么舞好呢?让我想想。”他心满意足,情绪安宁,低声说道。
月光铺满汉白玉地坪。昭阳殿前,桓渊伸出手,王女青将掌心轻轻覆上。
他们是舞者,也是大梁疆土的守卫者与开拓者,踏出的步伐拥有指挥万军平乱的沉毅与破阵而出的骨力。
王女青率先旋步,宽袖轻扬,语声低缓平和。
“芳春和穆,柳烟凝氲。土膏初润,微风入裙。”
话音甫落,二人交错而行。桓渊跨步掠前,手臂发力将她带入怀中。他声线高亢,意气风发——
“月华如练,静照璇宫。万籁无声,谁与同心?”
他带着她旋过半圈,力道刚劲。她借势后折,腰肢柔韧如柳,道袍下摆拂过微凉地坪。她仰首望向浩渺苍穹,语带沉思。
“至人凝虑,远览潜移。”
桓渊的身躯挺拔魁梧,宽大的掌心托住她的后腰,稳如磐石。他双目生辉,语声沉雄,尽显枭雄本色——
“大象无形,孰察其机?予见长河,终归东极!”
王女青借力起身,手拂过他衣袍上的云纹。她垂下视线,看向地面的月影,语声转为压抑与叹息。
“彼守残晷,唯恐夕匿。哀哉微物,蜉蝣一身。瞬息枯荣,孰识千伦?”
桓渊不容她陷于感伤。他再度踏前,袍袖带起飒飒劲风。他强硬将她拉回身前,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神色果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可撼动的意志——
“大道所趋,虽苦必践。圣心孤往,万世之宪!”
王女青望入他的眼底。面对他的雄心与担当,她的眼神复归清明,似是下定了决心,身形亦舒展开来。
“独斟余尊,俯仰古今。”
闻此,桓渊意气激荡。他于旋步中倏忽顿住,身形如苍松扎根,愈显伟岸。他望向北斗,声调豪迈,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空之势——
“虽负时谤,不改其音!天运既定,孰御其行?慨然长啸,北斗自横!”
舞步最终停在一盏长明灯旁。
桓渊松开紧扣的手,转而将王女青轻轻揽入怀中。她顺从地靠在他宽阔的胸膛,目光穿过冷润的月色,直指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