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然是在一种干涸河床重获细流般的缓慢滋养中,逐渐恢复意识的。起初是黑暗深处一点微弱的光感,如同隔着重纱窥见烛火;紧接着是胸口传来的、稳定而温润的脉动,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在胸腔里规律地搏动,驱散着四肢百骸的冰冷与僵硬;最后,才是声音、气味、以及身体各处的知觉,如同潮水般缓缓回归。他首先听到的是潺潺的水声,不是“潮水”那种粘稠恶心的蠕动声,而是清泉流淌过卵石的轻响。然后是一股清新中带着淡淡草药苦涩的气味,还有泥土被阳光(或者说类似阳光的能量)烘烤后散发的微暖气息。喉咙火烧火燎地疼,身体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每一寸肌肉都酸痛无力,尤其是紧握长矛的右臂,从肩胛到指尖都残留着撕裂般的痛楚。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由原木和茅草搭成的简陋棚顶,缝隙间透下淡金色的、温暖而不刺目的光晕。他正躺在一张铺着干草和鞣制过的柔软兽皮的“床”上,身上盖着同样材质的薄毯。微微偏头,他看到孟婷正背对着他,在一个用平整石块搭成的“工作台”前忙碌。她手中捣弄着什么,传来石杵与石臼有节奏的碰撞声,空气里弥漫的草药味更浓了些。她的背影有些单薄,肩胛骨在简陋的麻布衣衫下微微凸起,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颈边。似乎是心有所感,孟婷的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当她的目光与程然虚弱但清醒的眼神对上时,手中的石杵“啪嗒”一声掉在石臼里,溅起几点淡绿色的汁液。她脸上的疲惫与忧虑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喜所取代。“程然!你醒了!”她快步走到床边,想伸手触碰,又怕碰疼了他,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程然想开口,喉咙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孟婷立刻会意,从旁边一个陶罐里倒出半碗温热的、带着清香的液体,小心地扶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液体入口微甜,带着草药的清凉,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滋润感。“是温泉水混合了银脉水蕉汁液和一点宁神草根,能润喉、补充水分、安定心神。”孟婷轻声解释,喂完水,又让他慢慢躺下。“别急着说话,你昏迷了整整两天,身体透支太严重,需要慢慢恢复。”程然微微点头,目光环视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棚子,显然是在废墟上匆忙搭建的,但很整洁。除了他躺的床铺和孟婷的工作台,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用树叶或兽皮包裹的东西,空气里流动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净化能量场——是试验点的气息。“外面……”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沙哑。“放心。”孟婷握住他放在毯子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程然感到一丝真实。“‘心脏’被你摧毁了,外围的‘潮水’失去了活力,正在慢慢退化和沉淀。石蜥、赵虎他们正带人清理战场,修复工事,抢救还能用的物资。我们……守住了。”守住了。简单的三个字,背后是难以计数的牺牲和无法磨灭的伤痛。程然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最后那一矛刺出时的决绝,以及意识沉沦前看到的、崩塌的暗红山岳和那点逃逸的红光。“那光……碎片……”他睁开眼,看向孟婷,眼中带着询问和隐忧。孟婷的脸色凝重了些:“鹰眼他们在东侧窝棚废墟发现了异常。有几名战士死状诡异,像是被瞬间抽干了生机,现场残留着阴冷的气息,和‘潮水’的狂暴不同,更隐蔽、更贪婪。石蜥已经带人封锁了那片区域,等你醒来再做定夺。我们怀疑,那就是毁灭意识残留的碎片所为。”程然的心沉了沉。果然,隐患未除。那东西失去了庞大的能量源,变得像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更加危险难防。“还有,”孟婷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振奋,“你带回来的净地样本和知识起了大作用。试验点运转良好,净化光膜稳定,范围内的土地污染正在被缓慢清除,甚至开始有普通草籽发芽了!我和草翁商量了,准备在光膜内尽快恢复小规模种植,先解决一部分食物问题。另外,那些净化植物幼苗长势很好,我们打算尝试分株扩种,沿着修复的沟渠网络建立更多的净化点。”她一边说,一边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小陶碟,里面盛着一些捣碎的、呈淡金色糊状的草药。“这是用新采集的‘凝血藤’叶片和净化植物嫩芽混合捣成的,对促进伤口愈合、抵抗感染有奇效。你身上的外伤不重,但能量冲击和透支对内脏经络有损,需要内外调理。来,我先帮你换药。”程然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一些较深的擦伤和瘀痕处,都覆盖着类似的淡金色药膏。他配合地让孟婷解开绷带,重新敷药。药膏接触皮肤,带来清凉微麻的感觉,疼痛明显缓解。孟婷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指尖偶尔划过他的皮肤,带着薄茧和微凉。,!“这两天……辛苦你了。”程然看着孟婷眼下淡淡的青影,低声道。孟婷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大家都辛苦。你能醒来,比什么都重要。”她快速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站起身,“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顺便给你弄点吃的。你刚醒,只能吃点流质。”她走到棚子门口,又停下,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庆幸,有担忧,也有某种深藏的情绪。“程然,下次……别再做这种一个人冲进去的事了。我们是一个整体。”说完,她掀开草帘走了出去。程然躺在那里,望着晃动的草帘,心中五味杂陈。孟婷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后怕与恳求。他想起刺出那一矛时的决绝,确实没有考虑太多身后事。但当时的情况,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棚外传来人们隐约的交谈声、搬运东西的摩擦声、以及偶尔的鸟鸣(不知是哪种史前鸟类,叫声奇特)。空气中飘来食物熬煮的淡淡香气,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一切都告诉他,生命仍在继续,家园正在艰难地重建。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又缓缓曲伸了一下腿脚。虽然依旧无力酸痛,但至少听使唤了。他感受着胸口那枚石蛋传来的、与自己心跳隐隐同步的温润脉动,又回想起昏迷时那些破碎的画面——畸变的能量脉络,古老的毁灭意识……隐患潜伏,大地伤痕累累,真正的净化与重建,道路漫长。但至少,他们赢得了喘息之机,赢得了播撒希望种子的土壤。程然重新闭上眼,不再强迫自己思考,而是让身体彻底放松,沉浸在试验点纯净能量的滋养和胸口石蛋稳定的脉动中。他需要尽快恢复,外面的世界,还有许多事情等待着他,等待着他们所有人。棚外,孟婷正将一小把晒干的、形似小米的“地肤籽”和几块切碎的块茎放入陶罐,加入温泉水,放在用石头围起的小火塘上慢慢熬煮。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远处那片被封锁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废墟区域,眉头微蹙。毁灭意识的碎片如同潜伏的毒瘤,必须尽快找出并解决。否则,这新生的希望幼苗,随时可能被暗处的毒牙咬断。而在更远处的山谷阴影中,一双冰冷、贪婪、充满怨毒的眼睛,正透过渐渐稀薄的污浊气息,死死地盯着谷地中那片淡金色的光晕,以及光晕中那些鲜活的生命气息。它需要营养,需要恢复,需要……复仇。短暂的平静下,新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史前岛主:从零开始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