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信号陷阱连续三夜的收获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矿眼每天黎明前带人检查北侧荒滩的陷阱坑,总能带回至少三十只被胶体黏住的荧光夜蝠。这些翼展近两尺的飞行生物在晨光中挣扎,淡绿色的感光器官逐渐暗淡,翅膀被淡蓝色胶体牢牢粘在特制的藤网上。“胶体的效果比预想的还好。”第四天清晨,孟婷在实验室里解剖一只夜蝠样本,“看这里——胶体不仅黏住了翼膜,还渗透进了羽毛状鳞片的缝隙,固化后形成硬壳,让它们完全无法飞行。而且胶体本身无毒,夜蝠被捕获后还能存活两天左右,正好够我们收集所需材料。”她小心地剥下夜蝠的翼膜。那层半透明的薄膜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用手指拉扯能延展三倍而不破裂。“翼膜的主要成分是弹性蛋白和几丁质,透光性极好,而且防水。如果能大量获取,可以用来制作窗户、灯罩,甚至……”孟婷停顿了一下,拿起另一件工具——用鱼骨磨制的细针和铜丝。“我在想,能不能用这种翼膜制作一种简易的‘防护面罩’。多层翼膜叠加,中间夹上浸过硝石水的细麻布,既能透光透气,又能过滤大部分孢子和粉尘。对于经常需要进入污染区域的战士来说,这可能是救命的东西。”程然拿起一片处理好的翼膜对着光看。薄膜呈现出极淡的绿色,光线透过时被柔和地散射开,确实比他们目前使用的鱼鳔膜更透亮、更坚固。“需要多少只夜蝠才能做一副面罩?”“一副完整的全脸面罩需要六只夜蝠的完整翼膜,如果只做口鼻罩,两只就够了。”孟婷快速计算,“按目前每天三十只的捕获量,三天就能装备一个小队。但问题是——绿茧的信号正在变化。”她指向窗外。虽然已是白天,但了望塔上的哨兵用特制的“观萤筒”(涂黑内壁的竹筒,只在末端留一小孔)仍能观察到绿茧的微弱荧光。记录显示,绿茧的闪烁频率从前天的每十二次一组,变成了每九次一组,而且不同绿茧之间的同步率在下降。“它们在适应。”孟婷语气凝重,“假信号发出的是固定频率,绿茧可能察觉到了异常,正在调整自己的信号模式。如果我们不及时跟进,夜蝠很快就会识破骗局,重新飞向真绿茧。”“你能实时调整假信号的频率吗?”“需要大量试验。”孟婷摇头,“目前我们只能制作三种固定频率的信号源:快频(每六次一组)、中频(每九次一组)、慢频(每十二次一组)。要跟上绿茧的变化,必须有人守在陷阱旁,根据观察手动更换信号罐。而且……”她顿了顿,指向西墙方向:“更麻烦的是菌毯本体的变化。今早石蜥报告,菌毯边缘出现了新的结构。”程然立刻随孟婷登上西墙。透过望远镜,他看到了令人不安的景象:距离堡垒约五十步的菌毯前沿,那些暗绿色的菌丝表面隆起了一条条粗大的、呈灰白色的“脉络”。脉络直径约半尺,如同血管般在菌毯表面延伸,彼此连接成网。而在脉络交汇处,形成了数个磨盘大小的“节点”,节点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蜂窝状的薄膜,薄膜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物质缓缓流动。“那是菌毯的‘营养输送管’和‘防御节点’。”孟婷解释道,“通常只在菌毯受到持续威胁或准备大规模扩张时才会形成。输送管能快速调动养分,让菌毯在局部迅速增厚;防御节点则能储存并喷射高浓度孢子或腐蚀液。看节点的朝向——全部对着我们堡垒的方向。”程然的眉头紧锁。菌毯显然已经将堡垒视为主要威胁,并开始有针对性地进化防御结构。如果那些防御节点喷射的孢子能覆盖三十步以上的距离,隔离沟的防护效果将大打折扣。“必须破坏这些节点。”程然做出决定,“在它们完全成熟前。”“太危险了。”石蜥反对,“节点周围肯定有保护机制。而且菌毯表面那些新形成的脉络可能是陷阱——踩上去可能触发孢子喷射。”“那就用远程攻击。”程然看向鹰眼,“投石机最远能投多远?”“标准扭力投石机,五斤重物,最大射程七十步,但精度会下降。”鹰眼估算,“如果要精确命中节点,最好在五十步内发射。”“五十步……还在菌毯的攻击范围内。”程然沉思,“需要掩护和快速撤离方案。”孟婷突然开口:“也许不需要直接攻击节点。还记得绿茧的信号变化吗?如果菌毯能感知并适应外界干扰,那么我们是否可以……主动引导它的进化方向?”所有人都看向她。“我的想法是:在菌毯边缘不同位置设置多种频率的假信号源,同时释放微量但持续的‘刺激物’——比如稀释的熔岩灯笼果粉末、银脉水蕉汁液、甚至帆背速龙的血液提取物。”孟婷语速加快,显然这个想法在她脑中酝酿已久,“不同的刺激会引发菌毯不同的应激反应。通过观察哪种反应对我们有利,然后强化那种刺激,也许能诱使菌毯向特定方向进化,比如……让它将能量和资源浪费在无用的防御结构上,或者让它误判威胁方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太冒险了。”矿眼摇头,“我们根本不了解菌毯的智能程度。万一它进化出了更可怕的攻击方式……”“但被动等待更危险。”程然看着远方那些逐渐增大的防御节点,“菌毯每天都在学习和适应,而我们只能被动应对。孟婷的方法至少给了我们主动权。”他最终拍板:组织一支精锐小队,在严格防护下靠近菌毯边缘,布设多种实验性刺激源。同时,鹰眼带人在四十步外设立临时发射阵地,准备投石机和燃烧弹,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掩护撤退。执行时间定在次日正午——这是一天中阳光最强烈、孢子活性相对较低的时段。次日上午,小队准备就绪。包括程然、孟婷在内共八人,全部穿着新制作的多层防护服:内层是浸过硝石水的细麻布衣,中层是用夜蝠翼膜和胶藤纤维编织的透气隔离层,外层是涂有银脉水蕉汁液的鹿皮外套。面部佩戴着刚试制成功的“翼膜面罩”——三层翼膜叠加,视野清晰度达到七成,虽有些许变形,但比蒙着厚布呼吸顺畅得多。每人携带三种刺激源:小陶罐装的稀释熔岩灯笼果粉末(标记为红标)、竹筒装的银脉水蕉根茎浸出液(蓝标)、以及用帆背速龙血液和血齿莓浆果混合制成的“神经兴奋剂”(黑标)。此外还有特制的投放工具——长柄铜勺,勺柄中空,可注入少量硝石水以清洁勺头,避免不同刺激源交叉污染。正午时分,小队从西墙侧门悄然出发。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洒下,在菌毯表面蒸腾起淡淡的紫色雾气。那些新形成的灰白色输送管在光线下格外显眼,如同大地皮肤下暴起的青筋。“保持间距,每人负责一个投放点。”程然低声下令,“孟婷在中间观察记录,其他人投放后立刻撤回标记位置。动作要轻、要快,尽量不要踩踏菌毯表面。”八人呈扇形散开,间隔十步,缓缓靠近菌毯边缘。距离三十步时,已能清晰看到菌丝在缓缓蠕动,如同无数细小的蛇在纠缠。防御节点的蜂窝状薄膜下,暗红色物质的流动速度明显加快,仿佛察觉到了入侵者。程然选定了第一个投放点——一处输送管较稀疏的区域。他蹲下身,用长柄铜勺小心舀起一勺红标粉末,手臂平稳地向前伸出。粉末从勺中洒落,如同细雪飘向菌毯表面。接触的瞬间,菌丝剧烈反应!粉末覆盖的区域迅速变黑、收缩,但周围的菌丝却疯狂向该处涌来,如同伤口处的血液凝结。更惊人的是,附近两条输送管突然鼓起,管壁裂开数个小口,喷出淡紫色的粘稠液体!液体在空中迅速凝固成丝状,形成一张简陋的“网”,覆盖在受创区域上方。“它在自我修复,并建立物理屏障。”孟婷快速记录,“红标刺激引发的是防御性修复反应。”与此同时,左侧的战士投下了蓝标液体。银脉水蕉浸出液洒落的区域,菌丝的反应截然不同——它们没有收缩,反而迅速增生,颜色从暗绿转为诡异的蓝绿色,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晶状颗粒。附近的防御节点转动方向,薄膜下暗红色物质凝聚成球状,但并未喷射,似乎在评估。“蓝标刺激引发了变异增生,可能是在尝试合成抗性物质。”孟婷继续记录。右侧的战士投下黑标混合物时,情况突变。帆背速龙血液和血齿莓提取物接触菌毯的瞬间,菌丝如同触电般疯狂抽搐!不仅受创区域,周围三步内的菌毯整体都在剧烈波动,输送管鼓胀、收缩,防御节点的薄膜剧烈颤抖,内部暗红色物质开始沸腾!“它在……痛苦?”孟婷难以置信,“黑标混合物似乎直接干扰了菌毯的神经网络!”话音未落,最近的一个防御节点终于爆发!薄膜炸裂,暗红色物质如喷泉般涌出,不是射向空中,而是呈扇形泼洒向黑标投放点!那战士反应极快,向后翻滚,但仍有少量液体溅到防护服外层。鹿皮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白烟。“撤退!全体撤回!”程然大吼。八人急速后撤。但菌毯的暴动刚刚开始。受到黑标刺激的区域,菌丝开始无差别攻击周围的一切——包括其他菌丝。蓝绿色的变异菌丝与暗绿色的原生菌丝互相缠绕、撕扯,输送管相互堵塞,防御节点胡乱喷射。短短十几息,那片区域就陷入了一片混乱的“内战”。“黑标混合物诱发了同类攻击!”孟婷边跑边喊,“就像巨蚴那样!”小队撤回三十步外的安全线时,菌毯的混乱仍在蔓延。最初只有直径五步的区域,但连锁反应如同涟漪扩散,很快波及到十步、二十步。灰白色的输送管纷纷爆裂,喷出各种颜色的粘液;防御节点或炸裂或萎缩;菌丝大面积坏死、变黑。“好机会!”鹰眼在后方发射阵地看到这一幕,立即下令,“燃烧弹,瞄准混乱区域中心!放!”五颗特制燃烧弹划出弧线——这次弹体内填充的是混合了硫磺粉、动物油脂和少量熔岩灯笼果粉末的易燃物。燃烧弹落入菌毯混乱区,炸开成五朵火云。火焰遇到菌丝分泌的各种液体,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颜色从橙红转为蓝白,温度急剧升高。,!菌毯发出了声音。那不是动物般的嘶吼,而是无数菌丝断裂、液体沸腾、气体爆鸣混合成的、令人牙酸的尖啸。整片菌毯都在痛苦地扭动,试图远离火源,但混乱让它的动作笨拙而无效。燃烧持续了一刻钟。当火焰逐渐熄灭时,菌毯前沿出现了一个直径近三十步的巨大焦黑色空洞。空洞内的菌丝完全碳化,输送管和防御节点化为灰烬,连地下的菌丝网络似乎也被高温破坏——空洞边缘的菌丝正缓慢回缩,不敢重新侵入这片死地。“成功了……”石蜥喃喃道,“我们烧掉了它至少十分之一的面积。”但孟婷没有喜悦。她紧盯着焦黑区域边缘那些幸存的菌丝,它们在阳光下一动不动,仿佛在蛰伏,在观察,在学习。“它记住了。”她轻声说,“下一次,黑标混合物可能就没用了。而且……看那里。”她指向焦黑区域中央。在灰烬和残骸中,隐约可见数个拳头大小、颜色暗沉如黑曜石的硬质球体。球体表面光滑,隐约有暗红色脉络。“那是菌毯的‘记忆核心’。”孟婷声音发干,“在极端毁灭下,它会将最重要的遗传信息和经验数据浓缩成这种黑石球。即使菌毯主体死亡,只要有一颗黑石球幸存,落入适宜环境,就能在短时间内重生——并且继承之前的‘记忆’,进化出相应的抗性。”程然握紧剑柄。这场战争,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漫长。夕阳西下时,小队返回堡垒。带回了宝贵的实验数据,也带回了那些危险的黑石球样本。实验室里,孟婷将一颗黑石球小心放入特制的铜盒中。球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内部似乎有东西在缓慢蠕动。窗外,菌毯的焦黑区域在暮色中如同大地的伤疤。而在伤疤边缘,幸存的菌丝正悄无声息地改变颜色,从暗绿转为与周围土壤几乎一致的灰褐色。伪装,也是进化的一种。阿彘趴在实验室门口,对着那盒黑石球发出不安的呜咽。它的本能告诉它,那些球体中封存的东西,比活着的菌毯更加危险。夜空中,荧光夜蝠群如期而至。但今晚,它们在空中盘旋许久后,既没有飞向北侧的假陷阱,也没有飞向西侧的真绿茧。它们径直飞向了东南方的沼泽深处。那里,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存在,正在苏醒。:()史前岛主:从零开始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