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众臣目光聚焦于那两份文书,霎时四下寂然,鸦雀无声。刑部尚书裴世矩眉头紧锁,盯着内侍手中的麻纸,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按在笏板上的手微微捏紧。他是刑官,见过的血不少,可这种以万民之血为墨,直诉君前的“书”,本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荣国公张维闭了闭眼,沉沉叹了口气。安国公杨开则眯起眼睛,盯着高士谦的背影,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吏部尚书王崇古绷着脸,他侄子王允之是弹劾徐谦的牵头人,这本是他求和派伸手江南的好机会,可这“万民血书”一出,事情的味道就变了。这不再是官场倾轧,这是民怨沸腾,是泼天的大祸!户部尚书谢明允脸色变幻,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礼部尚书张敦礼。张敦礼嘴唇紧抿,握着笏板的手在微微发抖,以血书谏君,形同逼宫,这是大不敬,是乱国之兆。“高卿!”赵桓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此二物,如何到你手中?”高士谦躬身答道:“回陛下,乃杭州巡防使陆恒,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史台。随附文书言,民意汹汹,恐生大变,不敢耽搁,故越级呈报,请陛下圣裁。”“好一个‘不敢耽搁’!”兵部尚书李严忽然出声,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拱手,声音沉厚如铁,“陛下!万民血书,字字泣血,徐谦所行,已非贪墨渎职,而是丧尽天良,自绝于民!”“江南乃赋税重地,更是北疆军资命脉所在,若因徐谦一人,激起民变,断我粮道,则前线数十万将士,何以果腹?何以御敌?”李严严词道:“臣请陛下,即刻下旨,罢免徐谦,锁拿进京,以平民愤,以安军心!”“李尚书此言差矣!”谢明允忍不住出列反驳,强压着心头的惊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允:“徐谦有罪,自当依法查办。然陆恒此举,以武职越权干涉民政,更煽动百姓以血书逼宫,形同胁君!此风若长,日后地方官员但有不满,便效法此举,朝廷威仪何在?纲常法度何在?”“谢尚书!”枢密副使周望声如洪钟,直接打断他,“纲常法度?徐谦贪墨军粮、资敌求财的时候,你怎么不讲纲常法度?现在百姓活不下去了,用血写几个字,你就跳出来讲威仪了?我告诉你,前线的兵要是没饭吃,手里的刀可不认识什么尚书大人!”“周望!朝堂之上,岂容你撒野!”张敦礼厉声喝道。“撒野?”周望眼一瞪,“你们这些坐在金陵享福的老爷,去杭州城外看看,看看那‘万民血书’是怎么写出来的,那是一口口人血,是一条条人命!”殿内顿时吵成一团。主战派武将们嗓门大,言辞激烈;求和派文官引经据典,扣着“礼制”、“法度”不放;中立的官员面面相觑,不知该附和哪边。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高士谦忽然又开口了。高士谦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争吵:“陛下,臣,弹劾两江转运使徐谦,贪渎误国,残民以逞,罪证确凿,请陛下即刻下旨,罢职查办!”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正在争吵的李严、周望和谢明允、张敦礼都停了下来,愕然看向高士谦。谁不知道,高士谦的女儿,去年刚嫁给了徐谦的侄子。两家是正儿八经的姻亲,平日里走动甚密。徐谦能在江南站稳,高士谦在朝中的照护功不可没。可现在,第一个跳出来要把徐谦往死里按的,竟然是他?赵桓也看向高士谦,眼神复杂:“高卿,徐谦与你…”“陛下!”高士谦深深一躬,抬起头时,脸上那温和的笑意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心疾首的肃然,“臣与徐谦确有姻亲之谊,此乃私情。然徐谦所犯之罪,祸国殃民,动摇社稷,此乃国事!”“臣蒙陛下信重,掌御史台,纠察百官,风闻奏事,乃臣之本分!岂敢因私废公,坐视奸佞祸国而缄口不言?”高士谦声音渐高,甚至激愤道:“昔者,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是为公而忘私!今日,徐谦恶行昭彰,民怨沸腾,臣若因姻亲故旧而袒护包庇,则上负陛下天恩,下愧黎民百姓,更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位列大夫?”“请陛下明鉴!”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殿内鸦雀无声。谢明允嘴角抽搐,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张敦礼脸色铁青,别过头去。王崇古眼底闪过一丝忌惮,这高士谦,够狠,也够绝!为了撇清关系,抢占先机,连亲家都能毫不犹豫地捅刀。裴世矩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看向高士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李严和周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这种笑里藏刀、翻脸无情的小人,有时候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短暂的沉默后,像是被高士谦这番“大义灭亲”的表态带动,又像是看清了风向,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臣附议!徐谦罪大恶极,请陛下严惩!”“万民血书在此,陛下若不处置,恐失江南民心!”“请陛下下旨!”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有真心愤慨的,有趁机表忠心的,有随大流自保的。转眼间,殿内站着的,只剩下寥寥数人。赵桓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倒的臣子,看着内侍手中那两张刺眼的纸,一张写满商户乡绅的控诉,一张浸透灾民的血泪。赵桓只觉胸口一阵发闷,那股子昨夜就盘旋不去的郁气,猛地冲了上来。“好!好!好!”赵桓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满朝文武,倒是同心协力!都要朕杀徐谦,平民愤,是不是?”赵桓猛地站起来,抓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九龙镇纸,“砰”一声砸在地上。:()霸总娘子和她的咸鱼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