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九月的杭州,天气已经透出明显的凉意。西湖边的垂柳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往水里掉。但这股凉意,丝毫没能冷却杭州城近日暗流涌动的气氛。两江转运使衙门旧址,如今已彻底改换门庭,成了陆恒的临时办公之所。这日清晨,衙门中门罕见地大开,从大门到正堂,一路皆有甲士肃立。陆恒身着四品文官绯色袍服,头戴乌纱,率杭州府大小官员及本地有头脸的士绅,早已在堂前等候。他在等一道旨意。日头渐高,将近午时,终于听得远处街口净鞭响动,随即是马蹄声与仪仗开道的吆喝。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青幄马车,缓缓行至衙门前。车帘掀开,下来一位面皮白净,眼神活络的中年太监,手捧黄绫卷轴,身后跟着几名小黄门和护卫的京营军士。“圣旨到!”拉长的尖细嗓音刺破了衙门前肃穆的寂静。以陆恒为首,黑压压一片人撩袍跪倒。知府赵端、通判周崇易分跪左右稍后,再后面是李惟青、陈从海、钱盛、周永等文武属吏及地方豪绅。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卷黄绫和跪在最前方的陆恒背上。中年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念起来。无非是褒奖陆恒“忠勤体国”、“安定地方”、“肃清奸宄”之类的套话,但关键的信息,就在那文绉绉的词句里:“特擢陆恒,实授两江转运使,总揽江南财赋转运、漕粮盐茶诸事,兼领杭州巡防使如故;原转运判官李惟青,举报前逆有功,功过相抵,着留任原职,戴罪效力;市舶司提举一职,着由王修之接任,即日赴杭…”圣旨念完,衙门前静得能听到秋叶落地的声音。随即,陆恒叩首,声音平稳清晰:“臣陆恒,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众人这才跟着高呼万岁,声音里却掺杂着各种复杂的情绪。陆恒起身,从太监手中郑重接过圣旨。那太监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凑近一步,低声道:“陆大人,恭喜高升!陛下和吏部王尚书还有口谕,让咱家带给您。”“公公请讲。”“陛下说了,这两江转运使衙门和巡防使衙门,属官吏员空缺颇多,总空着不像话,让您尽快斟酌人选,拟定个名单,一次报上去。”“只要不是太出格,陛下和吏部那边,都会准的。”太监笑眯眯的,眼神里透着“你懂得”的意思。陆恒心领神会,这是皇帝在向他示好,也是给他安插自己人的权力。陆恒微微颔首:“有劳公公传谕,陆恒明白,定当尽快拟妥名单,上报天听。”说着,很自然地往太监袖中递过一张轻飘飘的银票。太监手指一捻,笑意更深:“陆大人办事,陛下自然是放心的,咱家还要赶着回金陵复命,就不多叨扰了。”“公公辛苦,略备薄酒,还请赏光。”“不必不必,皇命在身,耽搁不得。陆大人留步,留步。”送走传旨太监一行,衙门前的氛围才轰然松动。祝贺声、恭维声顿时如潮水般涌向陆恒。赵端、周崇易拱手道喜,笑容真诚里带着几分审慎。李惟青则是激动得脸色发红,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大人!卑职…卑职多谢大人保全!再造之恩,没齿难忘,日后唯大人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打雷劈!”李惟青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保住性命和官位,对他而言无异于重生。陈从海、钱盛、周永这些豪商更是围了上来,好听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倒,眼神热切。陆恒如今可是名正言顺的两江转运使,掌管着江南钱粮漕运的命脉,一句话就能让他们生意好做十倍,也能让他们寸步难行。陆恒面带微笑,应付着众人,心中却是清明。这道圣旨,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真正接下,感觉又不同。两江转运使,正三品,实权煊赫。这意味着他正式从杭州一地的实力派,跃升为足以影响整个江南格局的朝廷大员,至少名义上是。皇帝需要他稳定江南、输送钱粮,也需要用他来平衡朝中其他势力。“诸位同僚,诸位乡贤。”陆恒抬手虚按,喧闹声渐息,“皇恩浩荡,陆某唯有益加勤勉,以报君上!如今百废待兴,转运使衙门、巡防使衙门俱都缺员少吏,亟待整饬。”“陆某不日将拟定属员名单,还望诸位贤达,若有才干之士,亦可举荐。”这话一出,众人眼神更亮。这是要开始分蛋糕、划地盘了。一时间,心思活络的更是不在少数。待人群渐渐散去,陆恒回到二堂,脸上的笑容收敛,只剩下沉静。他展开圣旨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眼。王修之来做市舶司提举,这是王崇古那边伸过来的手,意料之中,暂时需要虚与委蛇。,!李惟青留下,是个好棋子,用熟了,而且感恩戴德。“赵胜。”陆恒唤道。一直候在外面的赵胜立刻进来:“大人。”“你手下巡防营,现有多少人?”“回大人,满额两千一百二十七人,装备齐整,训练未辍。”“好。”陆恒走到江南舆图前,“调一千五百人入杭州城,接手四门及城内重要街巷、衙署的防务,原有城防营官兵,打散编入你部,严加管束;剩下的六百余人,驻守伏虎城至杭州官道沿线要害。”“是!”赵胜领命,随即又有些迟疑,“大人,全部调进来?那伏虎城那边…”“伏虎城有潘美他们,固若金汤,杭州城现在才是根本,不能有失。”陆恒顿了顿,“另外,各县报上来的私兵、各乡团练,拢共还有五千三百多人,名单在这里。”陆恒递过去一叠册子:“以巡防使衙门名义发文,这些私兵,全部登记造册,正式编入各县‘保境团练’,兵器嘛…”“让他们的主家自己备好,统一交到各县乡新设的‘团练署’武库保管,平日训练和战时方可领取使用。”“告诉他们,这是为了统一号令,便于剿匪安民,若有藏私或抗拒,以私蓄甲兵、图谋不诡论处。”陆恒最后眼中寒光隐现,沉声冷哼。赵胜接过册子,心中一凛。这是要把地方豪强最后一点武力也纳入官方管制,釜底抽薪啊,“大人,那些主家恐怕…”“恐怕什么?”陆恒看他一眼,“愿意配合的,其子弟或亲信,可以在团练中担任些职务,不愿意的,前番李家庄、孙家坞堡的例子,还不够明白吗?”“此事你亲自督办,从你营中挑选八百名老成可靠的兄弟,每县派去一百人,作为骨干,帮着把各县团练的架子搭起来,把规矩立起来。”“属下明白!”赵胜挺直腰板。“还有”陆恒声音压低了些,“这八百人派下去,不只是整训团练,眼睛放亮些,耳朵伸长些。各县团练里,若有真正能用的、心思正的苗子,记下来,要慢慢来,不着急,但要有数。”赵胜瞬间懂了,这是要借着整编的机会,从地方武装里吸纳人才。赵胜重重点头:“大人放心,属下晓得轻重,一定把事办妥,把眼睛擦亮。”“去吧!把瞿大山、屠飞也叫来,我有事吩咐。”陆恒摆了摆手。赵胜领命而去。陆恒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从代表杭州的那个点,慢慢划过周边八县。五千三百多受过基础训练的壮丁,加上自己牢牢掌控的两千多巡防营,杭州地面的武力,将彻底归于一手。那八百颗撒下去的种子,会慢慢生根发芽。接下来,就是给这套刚刚扩张的武力,装上更精细的齿轮和缰绳。:()霸总娘子和她的咸鱼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