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陆恒略作休憩,便直奔杭州城东十里外的官道驿馆。驿馆不大,土墙围院,马厩里拴着几匹官马和驿马,显得有些冷清。一个穿着驿卒号服,面容毫无特点的汉子,正蹲在廊下,就着天光,飞快地誊抄着一叠公文。他运笔极快,手腕稳如磐石,纸上字迹工整清晰。“章兄!”谢青麒唤道。那汉子抬起头,看到谢青麒,平凡的脸上露出朴实笑容:“谢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章文放下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麻利,眼神却在扫过陆恒等人时,敏锐地停顿了一下。“这位是陆大人。”谢青麒介绍道,“章文兄在此任职十年,于公文驿传,可谓了如指掌。”陆恒打量着章文。这人太普通了,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但那双眼睛,平静之下,却有种洞悉细节的锐利。“章先生。”陆恒拱手。章文连忙还礼,姿态恭谨却不过分卑微:“小人章文,见过大人,大人唤我名字即可,先生二字,万不敢当。”话说的平平板板,没有文士的抑扬顿挫。陆恒直说来意,邀请章文去杭州,负责文书誊抄、档案管理、公文传递等事务。章文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想了想,问道:“大人,小人在驿站十年,只懂按规矩收发、登记、誊抄,一字不敢错,一事不敢逾,去了大人那里,也是如此么?”陆恒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担心去了之后,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或者被要求做违心之事。陆恒正色道:“章兄放心!我要的,正是你这‘一字不敢错,一事不敢逾’的谨慎和规矩;文书乃公务之基,传递乃信息血脉,最忌错漏泄密,章兄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确保经手公文准确、及时、保密即可。”“其余,非你之责。”陆恒保证道。章文点了点头,平凡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道:“文书如刀,亦可伤人,小人省得。”这便是同意了。陆恒当即授予他从七品书办之职。章文谢过,并无太多欣喜,如同换了个地方继续做熟悉的工作。陆恒见他衣衫虽整洁却破旧,还有几处补丁,家中想必清苦,便道:“章兄可携家眷同往杭州,我在城内有一处闲置的两进小院,可暂借章兄安家;尊夫人若愿意,商盟下属的绣坊或织坊,也可寻个合适的差事。”章文闻言,一直平静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深深看了陆恒一眼,撩起驿卒服的下摆,竟是要跪下:“大人体恤,章文感激不尽!”陆恒连忙扶住:“章兄不必如此,既为我做事,自当尽力安顿。”章文也不再矫情,只重重点头:“小人今日便交割差事,明日一早,携家小赴杭州报到。”至此,余杭之行,圆满告终。一日之内,得四员干才:擅水利文书的顾长文,精典籍税制的周砚深,通公文驿传的章文,加上总领协调的谢青麒。陆恒心中大畅。当夜,众人便在城外住下。陆恒特意让沈白去打了些好酒,置办了几样小菜,在客栈房间里,与这新得的四位下属简单小酌。没有太多场面话。顾长文与周砚深虽领域不同,但谈起古籍典章、地方利弊,竟颇有共同语言。谢青麒则居中调和,气氛渐渐融洽。章文话最少,只默默听着,偶尔给众人斟酒。陆恒看着这一幕,心中那个模糊的框架,正一点点被这些具体的人填充出清晰的轮廓。第二天一早,章文果然带着一个包袱,领着一位面容温顺,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和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来到了客栈汇合。这便是他的全部家当。一行人不再耽搁,启程返回杭州城。谢青麒、顾长文骑马,周砚深和章文一家坐马车。队伍比来时壮大许多,也多了几分生气。路上,陆恒对跟在身边的沈白低声道:“看见没?谢青麒是门户,顾长文是臂膀,周砚深是底蕴,章文是螺丝钉,这些人各有所长,各安其位,这才像个做事的样子。”沈白似懂非懂,但看着陆恒眉宇间难得的轻松笑意,也跟着高兴:“公子眼光准,一下找来这么些能人。”陆恒笑了笑,望向杭州方向,充满期待。人才已初步汇聚,接下来的杭州,才是真正的战场。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那些仍在观望的士绅名流,将很快感受到,这股新生的务实力量,所带来的冲击。马蹄嘚嘚,车轮辘辘,载着一车书卷,一腔抱负,和一座城市的新希望,驶向薄雾散尽的杭州城。杭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日头已经西斜,给城墙垛口镶上一道暗金色的边。比起余杭的静谧,杭州城即便在傍晚,也热闹非凡。城门处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守门兵卒精神抖擞,查验文书,维持秩序,显然比余杭那些团练要规整得多。陆恒一行人径直入城。街道两旁商铺的灯笼正逐个亮起,饭馆酒肆飘出诱人的香气,行人匆匆,车马穿梭。虽已是深秋,但这江南大城的繁华底蕴,依旧在暮色中顽强地显现着。“先去衙门。”陆恒对沈白吩咐了一声。他没有直接回陆府或听雪阁,而是转向巡防使衙门和紧邻的两江转运使衙门。那里,才是他目前真正的重心。两处衙门本是分开的,陆恒接手后,便将两处衙门迁移成一片,与知府衙门一起构成这片广阔的衙署区域。衙门口有巡防营兵卒站岗,见到陆恒骑马而来,立刻挺直腰板,右手握拳置于左胸。这是陆恒让韩震参照北方军礼稍作改动后定下的新礼,简洁有力。“大人!”站岗的队正朗声行礼。陆恒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杂役,对身后谢青麒等人道:“诸位,这便是我们日后办事之处,今晚先安顿下来。”陆恒早已提前吩咐人将衙署后院的几处独立厢房收拾出来。:()霸总娘子和她的咸鱼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