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二十余日,三月初七,终于望见了杭州的城门。陆恒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离开时还是寒冬,归来已是初春。城墙上那面旗子还在风中飘着,和走时一模一样,可他知道,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大人,十里亭到了。”沈白在旁边提醒。陆恒抬眼望去,十里亭外站着一群人。打头的那个身影,挺着肚子,穿着一身青色衣裙,正是张清辞。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张清辞也迎上来。两人在亭前站定,对视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张清辞才轻声道:“回来了。”陆恒点头:“回来了。”陆恒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张清辞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风尘的味道,有马匹的味道,还有……一抹淡淡的香。女人的嗅觉,向来灵敏。那香味很淡,淡得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若不是贴得这样近,根本闻不出来。是天香露,不是寻常的,是宫里特供的那种,名贵、清雅、若有若无。张清辞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她轻轻推开他,退后一步,脸上带着端庄的笑。“一路辛苦了。”陆恒看着张清辞,总觉得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来不及细想,楚云裳已经抱着孩子上前了。“侯爷。”楚云裳眼眶微红,把怀里的陆安递过来。陆恒接过儿子,小家伙比走时长了一圈,白白胖胖的,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咿咿呀呀地叫。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脸,心里软成一团。“叫爹。”陆安咧着嘴笑,露出没牙的牙床,就是不叫。楚云裳在旁边轻声道:“还不太会呢,就会咿咿呀呀。”陆恒又亲了亲,把孩子递还给她。潘桃红着眼眶上前,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还是那副样子,想哭又忍着。柳如丝脸上带着笑,但眼里也藏着思念。林素心站在最后,安安静静的,只是看着他。陆恒一一看过去,点点头。“都辛苦了。”正说着,远处又传来马蹄声。宁贵妃的车队到了。最前面那辆马车停下,车帘掀开,宁贵妃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宫装,头发高高挽起,戴着金钗步摇,雍容华贵,和路上那个素衣女子判若两人。张清辞看见她,微微一怔。宁贵妃也看见了她,脸上浮起笑容,走上前来。“张夫人,多年不见。”张清辞福了一福,不卑不亢:“民妇见过娘娘!娘娘万福。”宁贵妃伸手虚扶,笑道:“起来起来,本宫与张夫人是旧识,不必多礼。”张清辞站起身,目光从宁贵妃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身上。绛红色的宫装,金钗步摇,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香——那香味,和陆恒身上那抹淡淡的,一模一样。张清辞心里翻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纹丝不动。她笑着寒暄:“娘娘一路辛苦!杭州比不得京城,粗陋得很,娘娘若不嫌弃,多住些日子,让民妇好好招待。”宁贵妃也笑着,目光在陆恒身上轻轻一瞥,又收回来。“张夫人客气了!本宫是杭州人,回来省亲,正好与侯爷同行,一路也有个照应。”张清辞听出那“同行”二字咬得有些重,心里更加笃定。她笑着点头,侧身道:“娘娘请!民妇给娘娘安排好了住处,就在西湖边上,清静得很。”张清辞说着,回头招呼几女:“来,给娘娘见礼。”楚云裳抱着孩子上前,福了一福。潘桃、柳如丝、林素心依次上前行礼。宁贵妃一一看过去,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片刻,笑着点头。“张夫人好福气,几位妹妹都是美人,难怪侯爷舍不得。”这话说得轻巧,但张清辞听得出来,那“舍不得”三个字,藏着别样的意味。她笑了笑,道:“娘娘过奖,都是托娘娘的福。”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宁贵妃心里暗叹:这女人,果然不好对付。以前张家的生意,多亏她在宫里帮衬,张清辞见了她,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如今不一样了,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俨然一副当家女主人的做派。张清辞心里也在想:以前贵妃对她有恩,她记着。可那是生意上的事,是张家的事。如今牵扯到陆恒,牵扯到自己的男人,什么恩情都得往后放。两人各怀心思,面上却都带着得体的笑。当晚,陆府大摆宴席。正厅里摆了三大桌,陆恒和众女一桌,宁贵妃独坐一桌,沈磐、沈白、沈石几个心腹一桌。丫鬟们穿梭着上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陆恒端起酒杯,先敬宁贵妃。“娘娘一路辛苦,臣敬娘娘一杯。”,!宁贵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侯爷客气!本宫这一路,多亏侯爷照应。”张清辞在旁边听着,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冷笑了一声。“照应”二字,说得可真轻巧。她也端起酒杯,朝宁贵妃举了举。“娘娘,民妇也敬您一杯。以前张家的生意,多亏娘娘帮衬。这份恩情,民妇一直记着。”宁贵妃看着她,笑道:“张夫人客气了!都是家乡人,应该的。”两人碰了杯,各自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时,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一个端庄大方,一个雍容华贵。一个眼里藏着探究,一个眼里藏着得意。楚云裳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头雾水。她低声问潘桃:“她们怎么了?”潘桃也懵,摇摇头:“不知道啊。”柳如丝比她们多几分眼力见。她看出来了,这两位,不对劲。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吃菜。林素心安安静静坐着,偶尔抬眼看看陆恒,又看看张清辞,再看看宁贵妃,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也不说话。陆恒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张清辞又开口了,笑道:“娘娘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宁贵妃道:“看情况吧!本宫好久没回来了,想多待些日子。西湖的荷花还没开,灵隐寺的钟声好久没听了,都想再看看。”张清辞点头:“那敢情好。娘娘若不嫌弃,多来府上坐坐。民妇让厨房做些杭州的家常菜,娘娘尝尝是不是从前的味道。”宁贵妃笑了:“张夫人有心了,本宫一定来。”两人说着,又对视一眼。这一眼,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试探,现在是在宣示。一个说:这是我的家,我的男人。一个说:我知道,但我偏要来。楚云裳终于看出来了,那目光不对劲。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陆恒,见他只顾喝酒,心里更糊涂了。潘桃也看出来了,但她看不懂那目光里的意思,只觉得气氛怪怪的。柳如丝和林素心只是低头吃菜,偶尔抬眼看看热闹。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席间觥筹交错,说说笑笑,表面上和乐融融。只有那几个当事人知道,这顿饭吃得有多累。宴席散后,宁贵妃起身告辞。张清辞送到门口,福了一福,笑道:“娘娘慢走,明日民妇让人送些新鲜的点心过去,都是杭州的老字号,娘娘尝尝。”宁贵妃点头,上了轿。轿子抬起,走出陆府大门。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陆恒站在门口,正和张清辞说着什么。张清辞靠在他身边,挺着肚子,脸上带着笑。宁贵妃放下车帘,嘴角微微弯起。有意思。这女人,比她想的难对付。可她偏:()霸总娘子和她的咸鱼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