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的身体是在公审大会之后第三天突然垮掉的。
那几日杭州连着下了两场雨,天气乍暖还寒。陆恒忙着整军备战,一连五天没去行在。等到第六天沈白来报“陛下龙体欠安”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寻常的风寒,让大夫开了方子送去,自己继续处理军务。
直到第七天夜里,赵桓身边的太监连夜来报——陛下咳血了。
陆恒丢下手中的军报,披上外衣就往外走。张清辞在后面喊了一声“带把伞”,他都没听见。
镇抚使衙门后院的寝宫里,灯火通明。
陆恒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桓正半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红绡跪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药,眼泪汪汪的;绿绮和白芷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短短七日,这位年轻的天子像是老了十岁。
陆恒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到床前,单膝跪地。
“陛下,臣来迟了。”
赵桓睁开眼睛,看到陆恒,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陆卿来了……坐吧。”
陆恒没有坐,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夫。大夫是杭州城里最好的,姓周,白发苍苍,行医四十余年。周大夫对上陆恒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乐观。
陆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站起身,走到外间,低声问:“到底什么情况?”
周大夫叹了口气,捋着胡须道:“国公爷,老朽实话实说。陛下这是……元气大伤。本就在金陵逃亡时受了惊吓,又连日奔波,伤了根基。到了杭州之后,本应静养调理,可陛下他……”
周大夫欲言又止。
陆恒皱眉:“直说。”
周大夫压低了声音:“陛下连日与那三位女子……日夜不休,肾精亏耗太过。老朽开了补气的方子,但陛下底子已经空了,药石之力……恐怕难以回天。”
陆恒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把那三个女子送到赵桓身边时,赵桓脸上那不好意思的笑容。他只是想让天子身边有人伺候,不至于孤单,却没想到赵桓会如此不知节制。
可这话能怪谁呢?
怪赵桓?他刚刚经历了亡国之痛,九死一生,想找点慰藉,人之常情。
怪自己?他只是尽了臣子的本分,想让天子过得舒坦些。
陆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寝宫。
赵桓喝了药,精神稍微好了一些,靠在床头,让红绡扶着坐起来。他看着陆恒,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陆卿,朕恐怕不行了。”
陆恒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不过是染了风寒,将养几日就好了。臣已经让人去寻千年老参,陛下的身子一定能调养过来。”
赵桓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陆卿,你不用安慰朕。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在金陵的时候,朕就觉得自己活不长了。被围在城里那几天,朕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先帝的牌位,看见列祖列宗在骂朕……说朕丢了江山,说朕是不肖子孙……”
赵桓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后来你来了,把朕从那个破庙里救出来,朕以为朕的命是捡回来了。可到了杭州这些日子,朕每天晚上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死去的朝臣、妃嫔、宫人的脸……他们在问朕,为什么不救他们……”
陆恒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