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知道他一定会来的样子,门前的湘妃竹帘早已卷起,唯有长长的杏黄穗子垂落下来,偶尔微风拂过,便簌簌落落晃动不止。
“娘娘就在里面等着殿下。”宫娥低声说罢,退至了门边。
褚云羲略一停顿之后,在虚掩的门扉上轻轻扣响。
“进来吧。”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是听上去有些低沉。他慢慢走了进去,春日之时已不再有暖炉,而今暮色初降,窗子虽已紧闭,房中却还是有几分清冷之意。
他看到吴王妃就坐在榻上,便头也不抬地往那个方向行礼,低声道:“向嬢嬢问安。”
话语已罢,还是低着头,没有望她一眼。
从他走进房中以来,吴王妃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褚云羲身上。自决裂之后,她竟还是第一次再见到褚云羲。这么多天过去了,他的面容还是略显清瘦,虽然现在已经可以凭借着手杖慢慢行走,可那右腿本就有恙,再加上那次重创,如今走路更是吃力。
然而他却一脸淡漠,眉梢眼角看不出一丝介意。
可越是这样,吴王妃看了就越是心痛,心痛之余,更起怨愤。
她深深呼吸,没有即刻回话。偌大的内室中只有她与褚云羲,一时陷入了寂静的重压。
褚云羲也没想要打破这僵局,只是默默站在一侧。吴王妃过了许久,才略微挑了挑细眉,道:“陛下,你原先是不是原先打算着直到我老死也不会再来看一眼了?”
褚云羲心头震动,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嬢嬢见了臣只会徒增气愤,既然如此,臣又何必前来拜见?”
吴王妃冷哂一下,“倒不如说是你如今将我视为仇人,早已忘记了你小时候我是如何照顾你的。”
“过去之事从未忘记……”褚云羲顿了顿,低声道,“但嬢嬢对虞庆瑶做的事,也让臣没法接受。”
“虞庆瑶……哼!”吴王妃手指一紧,随即强压下怒气,冷冷地看着他道,“我问你,你是想要一直这样耗下去?如果我与建昌帝都不松口,你就一年接着一年地等?”
他一言不发,眼神冷淡。
吴王妃见状,只得又道:“你今日为何擅自离宫?去了的?”
“只是在宫中待得闷了,便想去五哥府中做客。”褚云羲在来之前就想到太后会问及此事,故此也并没惊讶,“但后来听说五哥去了南京府衙,臣就让车夫在城中转了一圈,然后回了宫。”
吴王妃看他说话神情镇定,竟与之前褚廷秀相似无差,不由得蹙起双眉,审视着他道:“陛下,你当真只是在城中转了一圈?”
褚云羲望着她,缓缓道:“嬢嬢为什么这样问?”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你在城中做了什么,我会一点都不知?”
“那嬢嬢希望臣怎样回答呢?”褚云羲认真地看着太后,多日不见,她竟不仅脸容消瘦,连眼下也有了隐隐青影,脸色很是不好。他不由心中伤感,没等太后回话,又道,“从小到大,有很多时候臣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样,才会使得身边的人满意,所幸嬢嬢还宠爱着臣。可是,臣现在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在嬢嬢眼里只怕都是错的……臣,实在举步维艰,倍感辛苦。”
吴王妃亦语带悲凉道:“你现在知道举步维艰了?这难道不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事端?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眼下这大内暗藏汹涌,你若想要独善其身就休要与其他人太过接近,否则的话,只怕你自身难保……”她说到这里,忽而侧身撑着前额连连低咳,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下去。
“嬢嬢……”他怔了怔,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吴王妃又咳了一阵,直至脸色涨红,才勉强止住。褚云羲终是不忍,走至榻前替她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面前。
她捂着胸口,用审度的眼神注视着褚云羲,却并没有去接他手中的茶杯。
“陛下,你真还记得我以前是如何待你的?”她哑着声音问。
褚云羲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管怎样,嬢嬢以前确实庇佑过臣,臣不能不承认。”
“好……”吴王妃闭上双目,缓缓道,“你记得就好……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忘掉。我刚才对你说的话,你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褚云羲其实心中明白,但他还是道:“臣不甚明白。”
吴王妃冷笑一声,“你自己心中清楚,有些事你根本不该插手。褚廷秀现在与你走得如此接近,你竟连一点防备都无?”
他沉默不应,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臣觉得五哥没有理由要对臣不利。”
“那老身难道有理由对你不利?除了虞庆瑶之事,你在我身边那么多年,我待你如何,你难道还不知道?可褚廷秀呢?他要的是什么,你可真正想过?”吴王妃颓然靠在榻上,见他还是如此固执,不由道,“你自己回去想想明白,这大内之中,到底谁才可以信赖!”
褚云羲将茶杯放在桌上,慢慢地退后一步,躬身道:“臣……告退。”
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沉重,吴王妃无力地坐在榻上,过了许久才记起褚云羲为她斟的那杯茶,端起一饮,却已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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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晚,在褚廷秀的授意下,杜纲的尸体被扔进了汴河。
与此同时,季程薰来到乐坊,将虞庆瑶带了出去。
封丘门缓缓而开,已换上男装的虞庆瑶随着程薰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