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淮南王带着浅淡的笑意颔首道,“当初亳州茶肆一见,我便觉得虞庆瑶不同寻常。令嘉能有她相伴,必定是一件赏心乐事。”
“但愿能如皇叔所言。”褚云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揖别之后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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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入寝宫之时,宿放春刚刚退下,建昌帝见褚云羲到来,亦只看了看他,便先行离去。
躺在病榻上的吴王妃脸色焦黄,听得外面脚步声又起,不由得紧蹙了双眉。近旁的内侍低声说是褚云羲到来,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陛下……”她甫一开口,便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褚云羲连忙跪在床前道:“嬢嬢还是安心休养为好,臣进来看一看就走。”
吴王妃却摇着头,“建昌帝方才还说大宴照常准备,老身却怕自己已经等不到那天了……”
褚云羲抬头望着太后,见她气色果然不佳,想起以往太后对他的关怀,心中不由沉重万分。
“嬢嬢不要说这样的话。”他伏在床前叩首,认真道,“适才太医们商议之后已开出方子,嬢嬢只管好好休养,等到大寿之时一定已经恢复了精神。”
吴王妃的唇边浮现一丝苦笑,继而无力地挥手示意内侍退下。内侍们见她这样虚弱,都不敢离去,吴王妃蹙紧双眉道:“怎么?如今见我病倒,竟连你们都不愿听命了吗?”
“奴婢们不敢。”众内侍急忙躬身告退。吴王妃闭上眼睛又休息了一阵,等到室内彻底安静下来,这才缓缓睁目望着褚云羲,低声道:“交予你的信件,可曾收到了?”
他的眉间不由一蹙,低声回道:“清早已收到……”
其实褚云羲心中有无数疑惑,那信件是从宝慈宫传出,他按照上面所写的寻到了那里,果然见到了虞庆瑶。虽然此后的事情发展完全出于意料之外,但显而易见,太后是知道虞庆瑶会在那里出现的。
只是如今见太后连呼吸都艰难,他竟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开口询问此事。可吴王妃虽精神不济,却也看得出褚云羲神情有异,不由哑着嗓子问道:“怎么,在那里一无所获不成?”
他攥了攥手掌,过了片刻,才道:“嬢嬢为何会知晓虞庆瑶所在?”
“还觉得是老身派人抓走了她?”吴王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脸去。
“不是。”褚云羲想起虞庆瑶所说的一切,心中起伏不定,却终究没将事实讲出。“臣只是不明白,既然此事与嬢嬢无关……那嬢嬢的讯息又是从何而来?”
吴王妃闭着双目,声音中也带着疲惫。“你不必多问……这件事已让我烦忧太久,陛下,你亦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虽然你现在或许还是听不进我的劝告,但我还是不得不多说几句:本与你不是一路的人,又何必强牵住不放?到头来无非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白白损折了自己,才是后悔莫及。”
褚云羲听着她的话语,心间阴霾越发浓郁。
不知何故,以往太后厉声斥责都未能使他有所畏惧,可而今他处于这样的境地,听着这样的诫告,竟不由有一种虚空浩荡的沉重感。
然而他还是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认真地叩首道:“多谢嬢嬢训导。可是臣觉得,只要是自己真正喜欢过的人或事,即便用尽全力亦无法追逐拥有,那也不会留下任何悔恨。”
言毕,他挺身跪在床前,目光沉静,没有悲戚,亦没有怨恨。
吴王妃紧闭着双眼,眉宇间有难以掩藏的愁绪,却再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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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离开宝慈宫的时候,暮色已经悄然袭上天际。曹经义在宫外大概是等了许久,见到褚云羲出来,便忙不迭地迎上去搀扶他登上坐辇。
华盖升起,坐辇缓缓朝着凝和宫方向前行。
薄暮暝暝,朱色宫墙那端的花枝已有凋零之态,晚风还带着余温,落花却已簌簌飘飞远去。
远处宫阙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越之声,细碎如泉溅。他坐在渐渐黯淡下来的光色中,一天的所见之景如同飞快划过的画卷,连续不断地在眼前翻卷。
纵然想让自己定下心来,却又谈何容易!
头痛欲裂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褚云羲回到凝和宫还未停歇。曹经义搀扶着他的时候,明显觉得褚云羲脚步沉重。
“陛下想来是累了,奴婢这就叫他们送饭菜上来。”他殷勤地说着,转身便又吩咐其他内侍。褚云羲跨进书房便坐在了窗前,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曹经义颇为贴心地在离去时将书房门悄悄带上,于是这一室寂静便留给了褚云羲。
可是他的心还是一刻都静不下来。
暮色满庭,树影婆娑,可是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因为他都不知虞庆瑶此时此刻去了的,又在做着什么。
她曾是如云朵一般柔软的人,他也以为她是这世上最为简单的少女,可是直至今日听得她所说的一切,才让他知晓了那么多不堪聆听的往事。
宝慈宫内,当他再度看到太后与建昌帝的时候,他便无法控制地想到了虞庆瑶说的事情。
关于怀思太子,关于傅泽山一家,关于那场令大明惨败的征战。
建昌帝与太后依旧坐享尊贵,可是许多人在那场浩劫中无辜死去,直至今日都不得昭雪。
然而他却无法当着他们的面质问,甚至没有办法提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