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忽而又出现了父亲暴怒的样子,扬起手掌,重重砸下,骂他“废物”。
——他确实是废了。从十年前开始,就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褚云羲抚着玉骢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冷汗由背脊一阵阵沁出。时隔多年,那种剧痛竟还能在记忆深处滋长钻出,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虞庆瑶察觉了异样,忙蹲下身道:“怎么了?”
他闭着眼睛,依旧抵着马儿的前额,默默摇了摇头。虞庆瑶摸了摸他的手背,冰冷。
“既然已经找到,那就先回去,你这样会生病。”她说着,便想托着他的手臂将之抬起。褚云羲却还是不肯离去,用力搂住了玉骢的脖颈。
玉骢本来一直安静温顺,此时忽而烦躁不安,像是知道虞庆瑶要将褚云羲带走,不住地晃动身子,发出一声声的嘶鸣。原本黯淡无光的眼中,竟渐渐有水雾迷濛。
她怔了怔,迟疑着伸手过去,但手指才触及马匹的鬃毛,它便使劲抖动着,避开了虞庆瑶的抚摸。
“它认生?”虞庆瑶不禁道。
褚云羲慢慢抬起头,望着她,道:“因为你不是姐姐。”
“……不是长得一样吗?”她不服气。
“气息不同。”褚云羲垂着手臂,坐在寒冷月光中,“所以刚才叫你不要进去,它会踢伤你。”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略带喑哑,却少了常有的讥讽,难得平和了几分。
“你离开它那么多年,它怎么可能还记得你的气息?”虞庆瑶看看瘦弱的马儿,感觉它站着都吃力,再看看褚云羲,也是神情黯淡,便缓和了语气道,“走吧,你想它的话,明天我再陪你过来?”
他垂下眼睫,道:“你去叫人来。”
“怎么?”
“让他们背我回去。”
“……就一段路,我还背得动。”
“不用。”褚云羲扶着木栏,顾自往前挪动。她踌躇着跟在他身边,想要弯腰去搀扶,却又不知手该往何处放。
很是尴尬。
终于咬咬牙蹲下去,拉过他的手臂。“地上脏死了,你要弄得一身泥吗?”说着,她便托住了他下肢,发力站了起来。
他微微皱眉,伏在她背上,却有意地绷直了腰,好让自己与她不那么紧贴。
“回去后先要将衣服全都换掉。”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往原路返回。褚云羲回首望去,衰弱的玉骢依旧立在月下,瘦成一道影子。
腿骨深处又隐隐起了疼痛,他闭上眼睛。耳边却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以及那群少年的肆意呼喝。
——他们打断了他的腿,又在雪中策马飞奔,宣泄着疯狂着,扬起油亮的长鞭,一鞭一鞭抽着,好让骏马飞奔如电。
而奄奄一息的他则被紧捆住双手,如同破烂的木偶一样,由着癫狂的马匹拖行于雪地间。
——“看啊,他快要死了!”
疾驰的骏马上,穿着华贵狐裘的少年们回过头来,一张张脸上带着惊喜的笑。
第134章
这辆马车又是一路颠簸疾行,虞庆瑶已是浑身形如散架,也实在无力再去抗争。她起初还坚持坐着,不久后就倚靠在车壁一角,头晕困乏间,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头上再度受伤而大伤元气,也或许是因为先前卷入突袭身心俱疲,虞庆瑶在浑浑噩噩中几次意识迷离,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外面情形,然而挣扎过后始终如陷梦魇。
梦中忽而是火焰扑簌,硝烟弥漫,她独自踽踽行于遍地残骸间,天地晦暗无垠,彷如巨大的蚕茧将她笼罩在内。
忽而又是渡船悠悠,江流浩荡,而她与另一人坐在船头,远处晚霞绮丽,如朱砂染就,一轮斜阳隐在云后,只露出赤橙光晕。
与她并肩而坐的那个人,在梦中披着青色的长袍,他久久望着浩渺云天,又侧过脸,轻声向她说着话。
虞庆瑶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可是恍惚中听到他的声音,久已疲惫动荡的心,就好似慢慢被春水柔波所浸润。她很累很累,累到几乎看不清他的容颜,可是在她仅存的意识中,她觉得,那就是褚云羲。
——褚云羲。
虞庆瑶在梦中低声地叫他的名字,渡船浮泛水上,没有船夫,也没有其余过江之人。
水天茫茫,雾霭濛濛,那世界里只有一艘渡船,有些破旧,有些简陋,应该是历久了风霜,早已被人弃置不用。可是此时却承载着她与他,在浩荡江面缓缓飘荡。
她很想念褚云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