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咬牙挪至车头边缘,双手一撑,竟就生生地跌在雪中。虞庆瑶一惊,急忙上前想要扶他起来,他却怔怔地望着前方的那具尸体,隔了很久,才以手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挪行过去。
虞庆瑶跟在他身后,见他在积雪中几乎与爬行无异,心中自是不忍。而此时他已到了近前,就那样歪歪斜斜地瘫坐在冰雪之间,全不似平日那无论如何也要保持端正的样子,而更像是失去了巨大的支撑,勉强才能维持着坐姿。
面前的这个僵卧于雪中的女子,身着厚重的盔甲,面容模糊不清,但褚云羲却还是长久地注视于她,似乎希望能在这黑暗中看到一丝真容。
山崖间寒风袭来,吹起那女子战袍上的雪屑,窸窸窣窣地飘散一地。
褚云羲木然地伸出右手,想要去抚过她的长发,但手伸至一半,又僵在了半空。
“帮我一下。”他哑着声音道。
站在他身后的虞庆瑶怔了一怔,随即道:“什么事?”
他依旧背对着她,道:“我抱不起她。”
虞庆瑶不免有些心惊,往那尸体方向又看了一眼,随即强自镇定道:“那你想怎么样?”
“不能留在这里。”褚云羲的声音低微无力,但他还是坚持地撑坐在那里,“把她抱到车上,换一个地方……将她埋葬。”
虞庆瑶听到这里,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怕她被人发现?”
褚云羲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退让到一边。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走到郡主的尸首前,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当日睁开眼时的场景。虞庆瑶慢慢俯下身,闭着眼睛抱起了郡主,感觉手中的这具尸体已经被冻得彻底僵硬。
凄风盘旋,她的心不可遏制地慌乱起来。
可她必须将郡主搬离此处,即便就地埋葬,因这里散落了太多武器与遗骸,也是最最危险的地方。
褚云羲坐在冰冷的雪地,望着她,不发一言。
——她是褚云羲的姐姐。最亲的姐姐。
虞庆瑶在心里不断默念,抱着郡主走到马车前,将她送入了车中。随后,她又回到褚云羲身边,默默地蹲下来,将他背了起来。
他伏在她背上,呼吸拂过她的颈侧,让原本冻得没有丝毫暖意的她略微感到了一线生意。
“你怕的话,我留在车里。”他低着声音说了一句,伸手搭在车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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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开始缓缓前行,轮子陷在冰雪之中,每转一圈都会发出刺耳的声音。
虞庆瑶驾着车,任由夜风吹打脸庞,她已经麻木得不知畏惧与寒冷。车厢内,褚云羲席地而坐,面前就是郡主的尸体。
车壁上有灯,伸手便可触及,但他没有点亮。
他曾经在梦中无数次地梦到姐姐,有时是姐姐握着他的手在院子里奔跑,有时是他与姐姐一同骑着马在草原驰骋,但更多的时候,则是他独自站在茫茫虚无中,只听到姐姐的唤声,却望不到任何身影。
失去了站立能力的他被幽禁在那个阴暗的屋里,饶是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在渐渐长大,由一个瘦弱的男孩慢慢变为青涩的少年。很多时候,他会望着自己的双手想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姐姐,想象她的样子,她的生活。
但他实实在在不知道这十年之中,她到底做了些什么,是否也同样挂念着这个几乎等同于消失的弟弟。
而如今,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面前。
不再会牵着他的手,也不再会笑着抚过他的脸。
他的眼里满是酸涩,缓缓伸出手,触到了冰冷的盔甲。凹凸不平的纹路中结满了冰屑,将她曾有的策马纵横连同那飞扬的生命一同终结在某一个时刻。他甚至不知道在她厮杀至最后的时候,是怎样的痛苦与绝望。
他的手沿着盔甲往上抚去,随后,触到了同样冰冷的脸颊。
昏暗中,他看不见姐姐的样貌,只能凭借着手指,感觉到她那如同冰雕一般的面容。
没有一丝温度,再也没有任何表情。时光将她永远凝固,带着未尽的心愿,化为了雪山下的一道剪影。
他慢慢弯下腰,将她抱在怀里。久已干涸的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滑过她的脸颊,最终消融于鬓角的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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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了雪山背后,这里常年阴冷,是阳光甚少照耀的地方。虞庆瑶打开车门的时候,褚云羲低着头坐在那儿,横抱着郡主,没有一丝声息。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转身走到了山坡下,用带过来的铁铲一下一下地掘着坚硬的雪地。
声响在寂静中听来格外清晰。
天上的云层被风吹散,隐约露出了半轮冷月。空寂辽远的夜幕下,褚云羲望着虞庆瑶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怅然。他将郡主轻置于车中,随后一撑车壁,跪落于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