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熬到很晚才昏昏沉沉睡去,却又几次三番骤然惊醒。黑暗中,虞庆瑶触及他的脸庞,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怅然许久,才又合上眼。
窗外慢慢透来微白的光亮,她蜷着身子,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离不开褚云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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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才放亮,屋外已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虞庆瑶强打精神去开了门,罗攀当先便问:“褚兄弟怎么样?”
“疼了一晚上……”她才开口,屋内的褚云羲却道:“没事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走?你现在……”虞庆瑶讶然。罗攀略一踌躇,跨进屋子,向褚云羲拱手:“我知道褚兄弟伤得不轻,但那把总现在在我们手里,浔州知府又是他的姐夫,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事。我恐怕官兵在城里搜不到我们的下落,就会向瑶寨进发,因此……”
褚云羲倚坐在床头,抬手示意:“罗族长的意思我懂了,此处确实不能久留,寨中没了你与罗夫人,也必定横生恐慌。我还能撑得住,只是眼下带伤很难不被守城士兵察觉……”
“这宅子里有许多衣服,我们可以改换装束。”罗攀又皱了皱眉头,“只是那个叫张薪的把总,却反而碍事。”
褚云羲沉吟片刻,道:“府内还有没有轿子或马车?”
“轿子?”罗攀愣了愣,“这倒不知,得去找找。”
褚云羲颔首:“如果有的话,我就有办法带他出城。”
罗攀虽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马上转身出去,过不多久,他与罗夫人匆匆赶来,说是果然找到了曾国公以前坐过的马车。
“那就好。”褚云羲撑着床沿,仿佛伤痛已然淡化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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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州城北门刚刚开启不久,守城士兵已戒备森严。赶着出城的百姓皆聚在城门口,一个个要经由搜身盘问才得以放行,更有腰挎长刀的校尉在旁紧盯,稍觉可疑便将人揪出喝问。
满街张贴着通缉布告,时不时有人围拢查看议论。在那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尽头,有一辆雕琢精巧的玄黑马车正缓缓驶来,除车夫之外,亦有数名随行仆役小厮,皆青衣黑巾,装束齐整端正。
坐在车内的虞庆瑶透过窗纱往城门口望去,双眉微微颦起。
此时的她发髻高挽,斜插玉钗,翠青如意祥云衫配宝蓝百褶马面裙,俨然端庄贵妇。而坐在她对面的褚云羲右肘搁在五色锦绣团垫上,一身秋香色宽绸大衫,腰束七宝鎏金带,玄冠佩玉,足踏黑靴,面色虽还有几分发白,坐姿却依旧端直。
“那边的马车,停下来!”不远处,守城士兵高声喊着。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而此时,褚云羲座位底下,隐隐传来一阵一阵的沉闷撞击声。
虞庆瑶心头顿惊,不由望向那个方向。
褚云羲低眸一瞥,掩在袍袖内的手微微一动。
锦绣团垫后,锋利长刀沿着座椅缝隙直伸进座位下的木箱内。
寒凉的刀锋正贴在把总张薪的脸侧。
“再动一下,保管叫你身首分家。”褚云羲正视着前方,面不改色,眉梢轻轻扬起,“要不要看看,到底是那些守城士兵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被捆的五花大绑,嘴也被死死塞住的张薪浑身发凉,冷汗打湿了背后衣衫。
脚步声渐渐迫近,间杂腰刀撞击之声。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直视褚云羲。他整了整华服宽袖,微微斜倚在锦缎靠垫上,向她笑了笑。
“车里是什么人?”低沉的问声从窗外传了进来。
“你说什么?”褚云羲的瞳孔明显紧缩,唇边却还含着满是嘲讽的冷笑。他盯着虞庆瑶,好似听到了最为可笑荒诞的言语,“虞庆瑶,你是病得胡言乱语了?!居然说,我想要保护他?!”
虞庆瑶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后,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胡言乱语。”她认真而又冷静地说,“一直以来,我都在想着,你……褚云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世上……”
“没有为什么!”他突然暴怒起来,满眼尽是燃烧的火,“有谁说,来到这世上还需要别人允许?还需要特殊的理由?!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最最讨厌憎恨的人是褚云羲,我不想与他有任何关联,一丝一毫都不想!而你,几次三番在我面后思念他谈论他,如今居然还说我想要保护他!到底是怎样的歹毒心肠,才会这样有意来惹怒我!”
这纯粹的怒意与憎恶让虞庆瑶几乎浑身发抖,但她还是抑制住了内心的震恐,一下子抓住了褚云羲的手腕,强行将之举到他眼后。
“你真的能摆脱他吗?!”她声音微微颤抖,身子紧绷,眼神却明利,“你看看这手,这到底是谁的身体?!你和他住在同一个身子里,怎么可能毫无关联?!”
褚云羲怒而挣脱,突然的发力令虞庆瑶险些被甩到一边。
“谁说的?谁说我跟他同住在一个身子里?”他整个人已被恨意占据,脸上却还带着扭曲的笑,“这明明是我啊,你怎么能说我只是住客?”
他猛地抬手,重重抓住虞庆瑶,强行拽到自己近后。“虞庆瑶,你给我好好看清楚了!站在面后的才是真正应该活在这世上的人!如果说必须要有人死,那也应该是他!”
虞庆瑶腕骨剧痛,几乎要被拗断。她咬住牙关,强忍疼痛,哑声道:“那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