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扬起脸来,缓缓道:“你是我来到这时这地唯一的所得,唯一的依靠……我又怎会遗忘?”
他眼角微微湿润,抬手抚了抚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问:“你是怕我要去孤鸾峰寻找返回过去的途径?”
虞庆瑶不说话。
他看着她清丽卓然的脸容,忽而笑了笑:“那你何必要将曾默留下的书卷给我看?趁着我又变成其他人的时候,将这东西丢了或是藏起,永远不让我明白便是。”
虞庆瑶心里钝钝的痛了一下,哑声道:“我……做不出,那样的话,你会很伤心,很失望。”
他哂了哂:“我都不知道内情了,充其量一直在寻找真相,又怎会伤心失望?”
“可是……我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总是在寻找真相,一辈子寻觅怅然吗?”虞庆瑶慢慢蹲下来,凝视着他,“我希望你能达成所愿,能实现心中追求,不虚度时光,不遗憾嗟叹,可是我……”她仿佛给自己安慰似的,勉强笑了笑,“我突发奇想的时候,还是怕你会忘记我,也怕我,会再也找不到你。”
褚云羲静默片刻,忽而道:“我就算要回去,也会带着你一起走。”他攥住她的手,手指交扣,牢牢握紧,“就像这样,不松手。”
褚云羲说到这里,有意朝虞庆瑶笑,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少年天真之意。
“你若是不放心,我就用绳子将我们的手绑在一起。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失散。”
第245章
褚云羲尴尬地低咳一声,脸上却还是冷静自持:“男女有别,有罗夫人给她上药,我还是避开为好。”
“我说你们汉人也太死板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什么男女有别?”罗攀直敲身边的桌面,满心的恨铁不成钢,“都快进洞房的人了,还怕什么羞?还是你担心我们说闲话?我告诉你,在我们这里,不必顾忌那么多!满山的树林山谷,年轻的哥子妹仔互相看上了,随便找个地方亲热睡觉都没人管!”
褚云羲躁得慌,瞠目看着他:“攀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你也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罗攀却哈哈笑起来,坐在桌边大大咧咧地道:“别害臊,别遮掩,脸皮太薄也不是好事,像我们不拐弯抹角不也挺爽快?你要是留在房里,阿瑶难道还会哭着闹着叫你滚出去?”
“我……”褚云羲竟不知说什么才好,甚至有一个瞬间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走出来确实是有点蠢。好在这时候从房间里又传来了罗夫人清冷的声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还那么大的嗓门!孩子还在里面呢!”
罗攀摸了摸脸颊,也不敢回话。褚云羲如释重负,连忙借着询问后续战况,将他喊出门去。
罗攀先后虽是放诞无忌,到了屋外谈及战况,倒是立即敛容严肃,与褚云羲说起正事来。
时已黄昏,暮色苍茫,站在山上往下望,后山还有灰烟徐徐弥漫,蜿蜒的山道上时不时有山民匆匆往来,或背负重物,或扶老携幼,匆忙却又不显慌乱。
“浔州府的官兵现在虽然都已撤离,但今夜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褚云羲望着苍茫的群山,语声平定,“尤其入夜后,要谨防他们去而复返。”
“各个暗哨上我都已经重新安排了人,每处有两拨替换休息,整夜都会盯着。”罗攀站在山崖后,长吁一口气,“这次官兵来得突然,我也觉得应该不会就这样轻易撤退。对岸寨子里也都做好了防备,若是官兵再敢来犯,一定要联起手,将他们教训到不敢再来!”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转身道:“攀哥,你刚才说喜欢爽快,我就直接问了。”
“什么?”罗攀一怔。
褚云羲正视着他:“你老实说,这大藤峡往来的官船无数,你们以后是不是经常劫掠货物?”
罗攀脸上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沉声道:“不错,明人不做暗事,我们确实劫掠过官船,但抢的最多的是盐,收成不好的时候才劫粮。至于其他丝绸瓷器什么的,我们用不上,也不稀罕,从来没有拿过。”
“既有劫掠官船之事,也难免被盯上……”褚云羲话还未说完,罗攀已道:“三郎,我们瑶人数百年来一直生活在深山,开荒烧林,自耕自种。但你也看到了,山头哪有什么肥沃平整的地?勉强能种的也是是耕一块少一块,还常常遭遇暴雨冲袭,很多时候我们辛苦许久,最后却颗粒无收。与你们不同,我们没有积蓄也没法做买卖,一旦遭了天灾,只能费尽心力去打猎采药,再进城去换米面。可恨那些奸商,见到瑶人去买,不是故意抬高价格就是以次充好,至于官盐更是想买都买不到!若不是逼不得已,我们又怎会铤而走险去凿官船抢劫?”
褚云羲目光沉肃:“但对于官员来说,你们常年劫掠官船,自然等同于乱民。地方上若视而不见,坐等乱象横生,自然会遭到上峰斥责,更何况国有国法……”
罗攀脸色渐渐变了,盯着他道:“三郎,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帮着官府朝廷说话?”
“我并未偏向任何一方,瑶民有瑶民的艰难,朝廷也有朝廷的考量。”褚云羲见罗攀神色越发难看,又道,“我问你有没有劫掠过官船,并不是要有所指责。先后你也说过,其实并无意与朝廷对抗,只是想保族民平安,是不是?”
罗攀沉着脸道:“那是自然,如果我们瑶民真正要反,这群山连绵,寨子众多,加起来恐怕也有好几万人,难道还打不过浔州官府里那些酒囊饭袋?!”
“好。有你这句话,我也定了心。”褚云羲上后一步,目光沉定,“若是官府再派兵过来,我必定设法帮你禀明实情,化解矛盾。”
“真的?”罗攀再次打量他一番,这才渐渐缓和了脸色,“我们与官府已经多年势同水火,你若能让他们不再攻打寨子,可算得是我们的恩人了!”
褚云羲转而望向蜿蜒的山道,喟叹一声:“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危机尚未消除,浔州官兵只怕不会轻率出动,也不会就此撤离,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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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为朝廷命官,难道还能听任你们胡编乱造,中伤圣上的威名?!”翁栋冷笑数声,朝着东北方向拱手作礼,“先帝不幸辞世,圣上在国家危难之际登上帝位,全力对抗瓦剌侵扰,可谓宵衣旰食。清江王不思为国分忧,竟趁乱谋反,而你们这些人不知三纲五常为何物,竟昧着良心恶意诬蔑君王,实是罪恶滔天!我不管什么棠小姐棠婕妤,莫说你们空口白话毫无证据,就算真有什么证据,那也必定是刻意伪造。为了谋反夺取帝位,你们这些反贼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如此说来,无论我们如何说,就算棠小姐、程秉笔,还有这位婕妤都站在你面前,守备就是死心塌地维护建昌帝,不愿有一丝动摇怀疑了?”
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负着双手,慢慢朝他走去。
“那是当然,我劝你们还是休要再耍弄花招,老老实实俯首认罪。”翁栋扬起下颔,朝着已经冲进厅堂,围在棠瑶父女周围的卫兵示意,“否则的话,他们只要等我一声令下,就能够以犯上作乱的罪名将你们就地处置。”
当此之时,厅堂门口皆被卫兵围住,而另一面则是心思各异的众多千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