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崖间突兀的石梁,当空中断,恰如通往未知境域的诡谲石桥。即便未曾踏足其上,只是稍稍接近,猛烈山风便会扑面卷来,令人几乎难以站稳。
在那孤寂的石梁畔,又有巨石林立,高低错落,宛如上古遗留至今的天赐碑林。
“你刚才的意思,是说那些巨石上,有人曾经题写过文字?”虞庆瑶想了想,纳罕道,“就算那人就是曾默的儿子,应该也不会将什么机密写在山上,虽说瑶人多数都不识汉字,但万一有人看懂了,岂不是后患无穷?”
褚云羲慢慢道:“我并未说那些内容是机密。”
“那怎么还急匆匆地追问阿荟?”虞庆瑶一时没明白其中用意,褚云羲却也没解释,只是望向那株大树上一串串的石片,“那是何物?”
“许愿用的。”她轻描淡写地回,不防他神态忽而端肃,却又追问一句,“许什么愿?”
她瞥瞥他,叹了一声:“是小姑娘许愿,不是我。你想多了,陛下。”
褚云羲心有不甘地又看看那些嫣红丝线,流露不相信的神色:“果真如此?”
她含着怨瞪他:“您能不能高抬贵眼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的手臂都伤得那么严重了,哪里还能去做那些事?”
原本正襟危坐的褚云羲被这句话刺得颇为不自然,就连声音也低了一些。“……那你还出来?不该好好待在屋里休息?”
虞庆瑶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我刚才不是说过吗?还不是因为你去了那么久……”
一番话拥在心口,又气又急竟说不完整,想想眼前人怎么又这样不解风情,竟有一种不想再说的冲动。谁知刚想转身就走,却已被他握住了未受伤的手。
“坐下。”他放低声音,将她拽到自己身旁。
虞庆瑶白了他一眼,坐在了同一块石头上。山风掠过,裙边碧草簌簌,在阳光下浮泛着无声的春意袅袅。
“不要总是生气。”褚云羲低声说着,远处山间飞瀑湍急,一道白线为风吹散,细微水沫润湿了这方天地。他转过脸,认真地看着她,“我说错话了么?”
他的眼睛幽黑深沉,目光直视而来时,让人感觉仿佛会被望进心底。
虞庆瑶忍不住又打量他一遍,最终喟然,有意板着脸道:“某个人好像真的无药可救。”
她说话的时候,轻风拂过,细细乌发缭绕翩扬。
褚云羲很少有这样安静坐下来凝视某人的时刻,只是看着她的侧脸,总被绷紧的心弦会慢慢松弛下来。
“怎么无药可救?”他语声轻悄,听来似乎带着几分讶异与懵懂,“以前是谁说我生病了,要带着我去找治病的良药,就算一时找不到,也会一直一直寻觅……”
他以眼角余光瞥着虞庆瑶,款款道:“现在却又说我无药可救了。”
虞庆瑶一颗心跳个不停,以至于自己耳畔都仿佛出现了声响。
“你……这是胡搅蛮缠,根本不是一回事!”她攥紧了衣衫,末了忍不住又看他一眼,质问道,“褚云羲,现在还是你自己吗?”
他怔了一下,目光漾开涟漪,笑起来:“怎么不是?那你以为我是谁?”
“……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能说会道啊!”虞庆瑶不放心极了,甚至去揪他的脸,“如果是你自己的话,那你实质上该多会说甜言蜜语。又该哄骗过多少女孩子?”
她越想越可怕,恨不得急得跳脚。“可见你以前肯定都在掩饰!”
“乱说什么?”他挡住了虞庆瑶,反手轻扣着她的手腕,“走,回去休息!”
她不情愿地站起身:“你不去再找找线索了吗?”
褚云羲却只领着她往回走,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该做的事自然会做,该问的话也都已经问过,那就等着水到渠成,不必再胡乱闯撞。”
*
两人回到石屋前,见阿荟正带着一个小女娃在门口玩耍,那女娃眉目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还不时咳嗽。
而堂屋中传来细碎声响,虞庆瑶靠近一看,原来是罗夫人正侧坐窗前,蹙着双眉研磨着一些草药。
“是给孩子的药吗?”虞庆瑶朝她点头示意。
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望来。
昨夜灯火昏黄,只觉她姿容不凡,如今在明亮光线下细细看去,这位罗夫人虽不像城中贵妇脂粉香浓,素面朝天不染铅华,更有杏目敛情,娟眉如黛。
虞庆瑶见她没有说话,只好又道:“昨晚谢谢你为我们解围。”
但是罗夫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捣药。
“阿妈不怎么会说汉话。”阿荟从后边说了一声。
虞庆瑶这才讪讪回转,见褚云羲就站在身后,她刚想说话,他已扬起下颔,轻声道:“不要去打搅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