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尽欢像是被人从放空的思绪里拽出来,慢半拍地抬头看躺在软垫上的人。
她的唇终于松开了一点,才发现自己?又咬出了血。
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尝到一点铁锈味,眉心轻轻蹙了蹙,但没多说什么。
“累啦?”
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康复室的小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动作轻柔地擦拭他脸上的汗,“留点力气。”
纪允川偏过头看她。
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下眼?睑细小的干纹,能看见她鼻梁上的一点红痕。
平常被?底妆遮住,现在在这?种明媚的日光里,一览无遗。
脸颊有?些凹陷,锁骨更深,衬衫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像是套错了尺码。
“你是不是有?些害怕我。”
纪允川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说出来的一瞬间?,他自己?反而先怔了一下。
这?句话,在脑子?里盘旋了很多天了。
每一次,她看见他身上的管子?、尿袋、小腿上捆的约束带、下垂着的脚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僵硬,他都看得见。
更像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害怕。
那让他想到一个很遥远的画面?。
海岛水屋那晚,房间?里有?海风,万宝路的苦涩萦绕在两个人之?间?,许尽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问: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仿佛隔着两个平行世界。
许尽欢愣了愣,她手?里还攥着纸巾,停在他下颌线附近。
那位置的汗已经擦干了,她的手?指却还停在那儿,像是找不到新的落脚点。
“……”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这?句她也有?些熟悉的问句,其实有?很多种答案可以说出来。
但音节真正要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场面?话确实不完全是真的。
她确实害怕。
她害怕的每次看到纪允川的无力,她害怕看到纪允川挣扎的模样。
许尽欢很诚实地承认,她就是那个变量。
如?果?自己?是纪允川的话,每天看着间?接让自己?成为重残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康复修养?
只怕是见一次,恨一次。
她觉得胸口?有?点紧,勉强吸了一口?气,感觉复健室的空气在喉咙那里被?割了一下。
她垂下眼?,说:“怎么问这?个?”
纪允川静静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责备。
许尽欢逃也似的把那几张已经被?捏皱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小垃圾桶里,重新坐回距离纪允川有?点距离的板凳上,背靠在墙上,努力地找一个能支撑自己?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