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的手指还搭在铁桌沿上,头没抬。“李主任。”“你先出去一下。”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李世群的脑袋“嗡”的一声。人是他抓的。蒋安的线是他的人拉出来的。陈工书是他李世群的功劳。七十六号的审讯室,他的地盘。现在小林枫一郎,用一种吩咐下人的口气,张嘴就让主人出去?他没动。两只小眼珠盯着林枫的侧脸,脑子转得飞快。这小子不会在这里把唐明做掉吧?越想越有道理。小林枫一郎是什么人?昨晚连英租界都敢打的疯子。这种人,在审讯室里灭个把人,跟掐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而且这小子一向看不上自己。在沪市,李世群在小林枫一郎跟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利索过。唐明要是死在七十六号的审讯室里,汪先生那边怎么交代?陈君那个母老虎怎么交代?李世群的视线滑向影佐。影佐坐在藤椅里,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接住了李世群的眼神,微微点了一下头。叫他出去。影佐不清楚小林枫一郎要干什么,但一年多的交道打下来,这个年轻人的行事风格他摸得透。狠归狠,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当着他的面毙掉唐明,除了惹一身腥,得不到任何好处。小林枫一郎不是冲动的人。恰恰相反,他是影佐见过的、最不冲动的人。李世群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小林大佐,我只能给你二十分钟。”他往后退了一步,语速加快。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挽回一丝可怜的颜面。“刚才电话里,汪先生旁边,陈夫人和沪市市长陈博都在,两个人嚷嚷着要严办。”严办。这两个字从汪伪体系里蹦出来,意思只有一个,咔嚓。汪卫没当场拍板,只叫把人送到金陵去。可按照那位的脾气,十件事有九件半听老婆的。陈君那个母老虎要唐明的命,汪卫多半拦不住,也不会拦。与其让唐明在金陵被陈君弄死,不如现在做个顺水人情。李世群的嘴抿了一下。“一会儿我得带唐明去火车站,您别耽误。”林枫的嘴角动了一下。“不会耽误你的事。”李世群转身走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合拢,闷响。审讯室里,白炽灯泡的光打在铁桌上,反射到唐明脸上。影佐没走。他靠在藤椅里,手指搭着扶手,摆出一副旁听的姿态。林枫绕到铁桌对面,在李世群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唐明站在两米外,腰板直着。徐丽在他身后半步,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一动不动。那只搭在丈夫手臂上的手,却在微微用力。“唐先生,坐。”唐明没动。“大家都是聪明人。”林枫把那张电报纸从桌上拿起来。“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把电报拍在桌面上。“这封电报,是你发的吗?”唐明垂着眼皮,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收回来。摇头。“不是。”只要他不认,哪怕到了汪卫跟前,最多也就是关起来。没有更硬的证据,不能就凭一封署名“余龙”的电报定他的罪。他的底子比李世群查到的还要厚。厚到李世群做梦都想不到。唐明的祖父是晚清的提督,从一品武官,掌一省兵权。他爹唐绪攒下半城家产。唐明从小被惯得没边,十三岁之前换了七八个私塾先生,没有一个不是被气走的。最后连他大哥唐智,鼎鼎大名的“湘南王”、新湘军领袖,都拿他没辙。唐智替弟弟找老师,翻遍长沙城,最后找到的人,是湘南第一师范附小的先生。那年先生二十七岁。唐明以为又来了个老学究,照旧准备戏耍。结果这位老师上课讲得他挪不开屁股,下课在操场上跑步打拳,浑身是劲。两个人同吃同住,学校条件苦,唐明贪玩犯困。在唐明心里,这不光是老师,是兄长。一年多后,老师投身革命,两人分道扬镳。但这段交情,唐明没忘过。就凭这层关系,果党不会让他死,红党那边也不会让他死。可问题在于,果党和红党的手,伸不进金陵的腰斩台。林枫看着面前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把椅背往后靠了两寸。“唐先生,你真以为跟着李世群回金陵,你就能活?”唐明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你走的是陈君的关系进来的。”林枫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按照陈君那个人的脾气,不管你是不是军统,只要她觉得你碍事,你就得死。”唐明的嘴闭得更紧了。,!林枫没有逼他。“汪先生怕老婆,这不是秘密。”“上上下下的官僚,有了太太还要寻花问柳、娶几房小妾的比比皆是。”“偏偏汪卫一生没有这事。”“陈君在他身边坐着,嚷嚷要严办,你觉得汪卫会替你拦?”“我们可以合作!”审讯室的灯泡微微晃了一下。沉默持续了四五秒。唐明终于抬起头。“不知道小林大佐指的是哪种合作?”影佐的后背从藤椅上离开了半寸。几句话。就几句话。唐明松动了。影佐在这行干了半辈子,审过的人不下三百号。唐明这种级别的棋子,软硬不吃,嘴上挂着锁。李世群连哄带吓折腾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小林枫一郎进来,没用刑,没威胁,只说了一个名字。陈君。一把刀,不是架在唐明脖子上的,而是已经架在那里的。林枫只是替他看清了刀在哪。林枫拿起电报,手指在“余龙”两个字上面点了一下。“那么这电报是唐先生发往山城的了?”唐明还是摇头。“我可以用钱买我这条命。但没做过的事,我不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硬气。林枫的手指停了一拍。这个人,有意思。命可以谈价钱,但底线不松口。把“买命”和“叛变”切得干干净净我给你钱,是因为我怕死。不是因为我承认当过间谍。这一招,既保住了面子,也保住了里子。往后就算消息传出去,他唐明也不是叛徒,而是一个花钱消灾的有钱人。山城那边不会追究,金陵那边也没话说。林枫靠回椅背上。“唐先生能出多少?”唐明伸出两根手指。“二百大黄鱼。”二百根金条。按沪市黑市的价,够买两条街的铺面。林枫没砍价。“成交。”唐明的肩膀松了三分。身后的徐丽也跟着吐了一口气。铁门被从外面拉开。李世群站在门口,二十分钟掐得一秒不差。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便衣,一个拎着手铐,一个夹着公文包。他朝影佐和林枫各鞠了一躬。“影佐阁下,小林大佐,时间差不多了,火车不等人。”唐明没有回头看林枫,他知道这个男人答应的事一定会办。毕竟汪卫也得给这个男人面子。徐丽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臂,两个人跟着便衣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铁门合拢。审讯室又剩下两个人。影佐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铁桌旁边,拿起那张电报看了两眼。“小林大佐,你觉得这个唐明,到底是不是军统的人?”林枫从椅子里站起来,把电报纸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不重要。”“南下已成定局。参谋本部的意思,要集中兵力攻占东南亚,拿下那边的石油和橡胶。”“华夏战场需要暂时缓一缓。”“如果我们能联系到山城,我觉得唐明是个合适的人选。”影佐的两只手背到身后。“所以你不让他死。”“他死了,这条线就断了。”影佐点了一下头。一旦成功,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功劳。七十六号刚刚端掉了军统上海站,沪市的地面上杀得血肉横飞。恰恰是在这种时候,留一条隐蔽的缝隙通向山城,远比把门全焊死来得有用。打完了,还得坐下来谈。谈的时候桌上得有个中间人。唐明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中间人。林枫走到电话旁边,拿起听筒。拨号盘转了三圈。“帮我转接烟俊六阁下。”话筒里传来“嗡嗡”的转接声,很长。林枫站在窗前,听筒贴着耳朵。窗外极司菲尔路的梧桐树叶被风扫过,沙沙作响。“嚓”的一声,那头接通了。一个带着倦意的嗓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谁?”“烟俊六阁下,小林枫一郎。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话筒里安静了三秒。烟俊六的呼吸声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传过来,很沉,很稳。“英租界的事?”林枫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止。”:()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