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条没有立刻回应杉山元的裁定。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又松开。督察权归了参谋本部,每年五千万归了参谋本部。首相官邸在兵站改革这盘棋里,被剔成了白板。但如果他当场翻脸,等于向在座二百名军官宣告。首相与参谋总长分裂。这个消息传出去,对正在南洋打仗的帝国军队是什么影响?他承受不起。“督察委员会归参谋本部,可以。”“但兵站总监部的人事任免,必须经陆军省审批。”最后的底线。督察权丢了,钱也拿不到,但只要人事权还在手里,就能往林枫的班底里塞钉子。一个课长,几个关键岗位的参谋。不需要多,个人足够把兵站总监部变成筛子。到时候,小林枫一郎的每一笔账、每一个电话、每一封公文,都会有人抄送到首相官邸的案头。林枫没有接话。他转向主席台右侧。“参谋总长阁下,此事关乎兵站运转效率,恳请您定夺。”把球踢给杉山元。杉山元的手指在桌面上又点了一下。他不可能把人事权全给林枫。那样等于告诉在场二百人,参谋本部跟一个少将穿一条裤子。他也不会把人事权全给东条。五千万日元。每年五千万。这笔钱的重量,压在天平的一端,足以让一个陆军大将偏心。“课长以上人事,由参谋本部与陆军省联合审批。”杉山元的声音不急不缓。“科长以下,总监自行决定。”东条的眼皮跳了一下。科长以上联合审批,听着是各占一半。实际上,兵站总监部总共能有几个课长?撑死十来个。而课长以下的主事、主计、军需官、仓库管理员、铁路调度员、矿区督察几百号人。全在林枫手里。这些人才是兵站真正运转的齿轮和螺丝钉。掌握了他们,就掌握了每一吨煤炭的去向。每一车粮食的流向。每一根铁轨上跑的是谁的货。东条咬了咬后槽牙。他的目光从杉山元脸上移到林枫脸上,再移回来。两个人,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初生牛犊。在这间大礼堂里,他们站在了同一边。“同意。”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林枫鞠躬。腰弯到九十度,礼数一丝不苟。“感谢首相阁下与参谋总长阁下的信任。”“小林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帝国重托。”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从台下第三排掠过。辻政信坐在那里,脸色灰败。仪式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军官们三三两两散去。走廊里的脚步声和低语交织成一片嗡嗡的闷响。有人在议论五千万的数字。有人在盘算自己能从中分到什么好处。更多的人,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名字。小林枫一郎。少将。子爵。帝国战神。以及从今天开始,帝国在华夏战区最大的钱袋子。皇居,御所。林枫被单独召入。侍从武官在走廊尽头止步,只有他一个人穿过最后一道推拉门。玉仁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摆着一枚装在锦盒里的金章。子爵金章。“朕说过的话,不会食言。”林枫双手接过锦盒。“臣,感铭五内。”玉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倦。“新加坡打得好,朕很欣慰。”顿了一下。“但朕想听你说实话。”“南方军的仗,还能打多久?”林枫目光落在榻榻米的纹路上。“陛下容臣直言。”“南方军的攻势,最多维持到今年雨季。”“届时补给线拉长,英美反扑,战线将进入僵持。”“华夏战场更不乐观,八十万大军深陷泥潭,每月军费消耗如流水。”这些话,在场如果多一个人,他绝不会说。这些话翻译过来就是,帝国的好日子快到头了。说轻了是动摇军心。说重了是诅咒国运。但只有他和天蝗两个人。玉仁沉默了很长时间。“所以你要去金陵。”“嗨依。”林枫鞠躬。“臣斗胆进言,兵站总监部若运转顺畅,每年可为帝国创造远超五千万的收益。”他停顿了一秒。“其中,可单独划出一笔专项,直接充入皇室内库。”“不经内阁。不经陆军省,不经参谋本部。”“由臣以子爵身份,通过宫内省密账,直呈御前。”御所里安静得能听到庭院里松枝上积雪滑落的声音。子爵的密奏权。明治以来,皇室从未停止过维护自身财政的独立性。不依赖内阁拨款的天皇,才有底气对首相说“不”。,!玉仁的目光,望着林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臣知道。”玉仁的目光落下来。“这条路一旦走通,你就不再只是帝国的将军。”“你会变成朕的钱袋。”“而朕的钱袋,从来没有哪一个是善终的。”天皇完全看透了这笔交易的本质。小林把自己绑在了皇室的战车上。荣辱与共。生死不由己。“臣明白。”林枫的声音很直白。“臣只求为陛下分忧,不求善终。”良久。玉仁拿起案几上的御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准奏。”他将纸折好,放入一个印有菊纹的信封,递向林枫。“拿好。这是你在金陵的护身符。”“谁要动你,先问问这枚章和这封信答不答应。”这张纸的重量,足以压垮东条的任何一次暗杀计划。……深夜,小林宅邸。书房的灯亮了三个小时。桌上的地图已经被收起来了,换成两只陶瓷杯和一瓶没有标签的清酒。小林中将难得倒了两杯酒。他喝酒的时候从不用军用杯。那是粗人的做派。“今天干得漂亮。”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给杉山的五千万,是一剂猛药。”林枫靠在椅背上,等他说完。小林中将要说的话,他早在拟方案时就推演过。“杉山此人,贪婪且无底线。短期内他是你的盟友,因为钱还没到手,他需要你。”小林中将的手指敲着扶手。“一旦兵站的利润远超预期,他会把手伸得比东条更深。”“届时你面对的,是一个比首相更难缠的吸血鬼。”林枫端起酒杯。“所以五千万只是第一年的数字。”中将抬眼。眉头微微拧起。“第二年递减至三千万。第三年,一千五百万。”“理由现成,战局恶化,占领区产出锐减。”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等杉山发现数字缩水的时候,我已经在金陵站稳了。届时不是我求他,是他求我。”小林中将盯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全是欣赏。那里面还有一丝老军人看到后辈用商人的手段玩弄帝国最高权力时的别扭。这种别扭只持续了一瞬。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时代,光靠军刀已经赢不了了。“你是把参谋总长当鱼钓。”“鱼饵要先甜后苦,鱼才上瘾。”小林中将没有再评价。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喝得很慢。然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海军的事,你知道了?”林枫接过来扫了一眼。联合舰队司令部通过海军省向大本营提出抗议。要求将沪市至南洋航线的军需运输权划归海军管辖。理由冠冕堂皇,海上运输线的安全保障属于海军职责范围。翻译成人话,你陆军在南洋抢的东西,得走我的船,我要收过路费。林枫把文件扔回桌上。“还没开张,就有人砸场子。”小林中将摇了摇头。“陆海军争了四十年,从来没消停过。”“你拿到了兵站,等于端了一口锅,全都想伸筷子。”他看着林枫。“沪市那边,你的人还撑得住?”:()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